宋知予甚少动气,只是这几日接二连三的麻烦都是因为这个谢聿安,她一时心里也来了气,声音生硬了些。
“我脸上有瑕,将军既然已经嫌丑,又何必在乎我捂脸与否?倒是将军这样一直盯着人看,实在不是君子做派。”
谢聿安一愣,正想着说“我何时说过你丑”,便听殿里有小太监出来传唤。他再一扭头,便见宋知予已经飞快地将帷帽戴上,将那张脸遮得严严实的。
好像他真是个什么登徒子,被他看一眼都算吃亏似的。
世家姑娘,果然矫情得很。
谢聿安冷哼一声收回目光,转身提步要走,余光一扫,却觉得宋知予戴着帷帽的样子,有些说不出的熟悉。
他本能地喊她:“等等。”
宋知予脚步一顿,却没回头,“将军还有事?”
谢聿安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何把人叫住,便顺口说:
“若你确实是为婚事而来,我劝你最好拒绝。我志不在小情小爱,更不想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成为夫妻。”
宋知予本就心情糟糕,听了这番自以为是的话,几乎要在心里冷笑一声。
好像她多希望嫁给他一样。
她微微偏过头,开口时却仍是保留了风度:
“将军放心,您性子率真潇洒,而我敏感多思,你我实在不是对方良配,我也自知配不上将军,不会将您高攀了去。”
说罢,毫不留情地迈步进殿。
谢聿安只觉得她声音轻柔,确实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的声音。刚咂摸过来,又不知她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。
赵召摸了摸鼻子,在一旁提醒:“主子,那姑娘是说您直头直脑一根筋,像个白痴。你看不上她,她也看不上你。”
“人家就没想嫁你。”
谢聿安斜睨人一眼,赵召适时地闭上了嘴。
他侧眼再往殿中看,却只瞧见一抹白衣裙角如微风戏蝶,一晃而过。谢聿安目光一凝,转身走人。
“聿安兄,这便要走了?不如到我府中一坐。”及至要出宫的时候,一名锦衣玉带的男人缓步走来。
谢聿安步伐一顿,行了个礼,“太子殿下。”
当今圣人膝下子嗣单薄,除了几个年纪尚小的皇子公主,最出挑的便是芸贵妃所出的三皇子,和皇后所出的太子。
因皇后是圣人当王爷时的嫡妻,感情深厚,太子又是嫡子,如此顺位成为太子,也算理所当然。只是无论是才能与性情皆不如三皇子,这两年朝中对储君一事多有议论。
于是,最殷勤于谢聿安婚姻的人之一,也是太子。
果不其然,他走上前来与谢聿安并行,开口便问:
“父皇叫了宋家的二姑娘进来,如何?”
谢聿安笑而不答,对人爱答不理。太子热脸贴冷屁股,倒也只是笑了一声,说:
“听说这次相看的几个姑娘,聿安兄看过画像,都说丑?”
谢聿安步履一停,突然想起来,自己当时为了敷衍,确实是随口说了这么句话。
哦,怪不得刚才她那样小气,原来是小心眼儿地听了这句话。
太子:“聿安兄倒真是一双慧眼,不会被表象蒙蔽。如今你见了宋二姑娘真人,想必其他姑娘在相比之下,已是仙人美姿了吧?”
此前,太子没少将与自己相近的世家介绍给他,只是谢聿安连圣上的面子都不多给,对他介绍的姑娘则更不多看一眼。
谢聿安心不在焉地随口问一句:“蒙蔽什么?听不懂。”
太子笑容一凝,心想这谢小将军果然是草莽出身,随便一句委婉的话都听不明白,只能说得更直白一些:
“宋青平这个女儿,七八岁时因为一场火灾,烧坏了脸,从不以真容示人。”
“而母妃问宋家要画像时,宋青平交上来的画像,宋二姑娘却姿容美好,甚至,与宋青平早年病死的同胞妹妹,长相几乎有八分相似,你道是为何?”
谢聿安停住脚步,目光淡淡地掀眼看他。
太子的折扇往手中一敲,笑得有些轻蔑:
“人人都说宋青平为人专情,一生只娶一正妻,却不知多年前,他曾带回家一妓子,长相酷似他那个死去的嫡妹。后来那妓子也死了,剖尸引产出的宋二姑娘,倒是比其生母更像宋青平之妹。”
“许多年,宋青平极其宠爱自己这个出身低贱的庶女,甚至对正妻和嫡女都多加冷落。”
“直到一场火灾烧毁了庶女的脸,宋家才打发她到城外庄子去住,一住就是七八年,聿安兄觉得,原因是为何?”
话毕,太子心满意足地,从谢聿安脸上瞧出一丝厌恶的神色。
虽说世家大族中少不得腌臜事,但若一世家姑娘出身低微,貌丑,又有着见不得光的过往,哪个热血男儿能受得了与其相提并论,更何况谈婚论嫁?
“聿安兄少年英杰,长相又如此出众,那怕是配天上的仙女都绰绰有余。若你愿意,我可以…”
“太子殿下平日里都看什么书?”谢聿安却打断他。
对方微怔:“什么?”
谢聿安背手提步往外走,只留给人一个背影:
“我难得识几个字,有空闲都用来看兵书了。难得太子殿下对姑娘家的家私都如此熟悉,怕不是整日里都看些家长里短的市井杂书?”
等人走远了,太子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一个粗人给骂了,气笑一声:“真是个不识抬举的粗人!”
行至宫外,谢聿安没有立刻走,随意找了处茶馆坐着。从二楼临窗的位置往下看,不久便看到宋青平的马车从宫中驶出,在不远处等着。
又过了片刻,宋知予头戴帷帽从宫门出走出。宋青平的马车撩开车帘,宋知予微微怔愣,脚步凝滞,片刻后才提裙上了马车,一路驶去。
谢聿安轻啜了口苦茶,等马车没了影,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