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7年的冬天,东北的寒风格外凛冽,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,疼得人直缩脖子。
天刚蒙蒙亮,窗外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,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
虞晚卿揣着用蓝布包仔细裹好的复习资料,指尖冻得通红,却死死攥着包带不肯松开。
这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考试,对她这个在黑土地上插队五年的知青来说,是跳出农门、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。
“晚卿,真不等天亮再走?这雪太大了!”
同屋的知青张兰从被窝里探出头,声音带着惺忪的睡意,看着虞晚卿套上那件洗得发白、打了两个补丁的知青服,忍不住叮嘱道。
虞晚卿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,镜子是用碎镜片拼的,模糊里能看见自己明艳的眉眼,只是冻得有些发红。
“不了,镇上中学远,走慢了怕赶不上进场。”
她笑了笑,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,“等我考完回来,给你带镇上的烤红薯。”
张兰笑着摆手:“那我可等着了!祝你旗开得胜,考上北京的大学!”
虞晚卿点点头,转身推开房门。寒风瞬间灌了进来,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她裹紧了衣领,踩着厚厚的积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去。
积雪没到小腿肚,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,走了没多远,棉鞋就被雪浸湿了,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,冻得她脚趾发麻。
可她不敢停,心里揣着滚烫的希望,一步步朝着镇上的方向挪动。
复习资料揣在怀里,隔着一层薄衣,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质感,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了工分换来的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,是她熬夜挑灯的心血。
走了将近两个小时,终于看到了镇上中学的轮廓。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考生,个个都裹得严严实实,脸上带着紧张又期待的神情。
虞晚卿找了个背风的墙角,搓了搓冻僵的手,从怀里掏出复习资料,趁着最后一点时间抓紧翻看。
旁边有考生在互相提问,背诵知识点,空气中弥漫着既压抑又亢奋的气息。
“同学,你也是来考试的?”
一个戴着棉帽的男生凑过来,看着虞晚卿手里的资料,眼神里带着羡慕,“你的笔记真详细,能借我看看吗?就看一眼。”
虞晚卿抬头看了他一眼,男生脸上冻得通红,眼神真诚。她笑了笑,把资料递过去:“快看吧,进场铃要响了。”
男生连忙道谢,飞快地翻看着,嘴里还小声念叨着知识点。
没过多久,进场铃响了,虞晚卿收回资料,跟着人流走进考场。
考场里是简陋的木制桌椅,桌面上刻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字迹,窗户上糊着旧报纸,挡不住外面呼啸的寒风。
她找了自己的座位坐下,搓了搓手,试图让手指灵活一些。
监考老师拿着试卷走进来,神情严肃地强调着考试纪律。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,虞晚卿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紧张。
看着熟悉的题目,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五年的知青生活,再苦再累,她都没放弃过学习。
白天赚工分,晚上就着煤油灯看书,英语和俄语是她的强项,当年陆峥还特意找了不少外文书籍给她,那些日子,是她灰暗青春里为数不多的光亮。
提起笔,虞晚卿笔下的字母流畅自然,像跳跃的音符,在试卷上谱写出属于自己的篇章。
英语的阅读理解、俄语的翻译题,对她来说都不算难题。
她沉浸在答题的节奏里,完全忘了窗外的严寒,忘了考场的紧张,忘了这五年所受的苦难,眼里只有试卷和笔尖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交卷铃响起时,虞晚卿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单词。
她放下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看着满满当当的试卷,心里涌起一丝底气。走出考场,外面的雪已经小了一些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给洁白的雪地镀上了一层金光。
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题目,有人喜形于色,有人愁眉苦脸。
虞晚卿没参与讨论,她只想赶紧去镇上的邮局,给远在外地的姑姑寄一封信,告诉她自己考试的情况。
邮局门口人不多,寒风依旧凛冽。虞晚卿正准备推门进去,却瞥见不远处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。
那人穿着笔挺的军装,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,身姿挺拔如松,即使站在寒风里,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。
虞晚卿的心脏猛地一缩,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。这个身影,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即使过了五年,即使只是一个背影,也能瞬间勾起她心底最深的记忆。
她缓缓抬起头,视线落在那人的脸上。
小麦色的皮肤,轮廓深邃分明,高挺的鼻梁,紧抿的薄唇,还有那双眼睛,锐利明亮,像寒夜里的星辰,带着几分探究,几分意外,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是陆峥。
她的竹马,那个她曾爱入骨髓,又亲手推开的人。
陆峥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,整个人愣在原地,眼神里满是高兴。他比五年前更高了,也更成熟了,军装穿在他身上,衬得他英气逼人。
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如今已经成了肩扛星徽的军官。
过了半晌,陆峥才迈开大步朝她走来。他的步伐沉稳,每一步都像踩在虞晚卿的心尖上。
寒风卷起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走到她面前,他停下脚步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晚卿?”
仅仅两个字,却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虞晚卿尘封已久的心门。
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过往,那些甜蜜与伤痛,瞬间涌上心头。她的心里咯噔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涩难忍。
但虞晚卿性子傲,五年的知青生活磨平了她的棱角,却没磨掉她骨子里的倔强。
她迅速敛去眼底的情绪,脸上扬起一抹落落大方的笑容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陌生人:“陆团长,好久不见。”
一声“陆团长”,像一道无形的墙,生生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陆峥的眉峰瞬间蹙了起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。
他盯着虞晚卿冻得发红的鼻尖,看着她单薄的知青服,看着她眼底那点熟悉的倔强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:“这些年,我很想你”
“挺好的。”虞晚卿耸耸肩,刻意避开他的目光,看向远处的雪地,“下乡当知青,赚工分,换粮食,日子过得踏实。”
“踏实?”陆峥的声音沉了下来,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,“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,冻得鼻尖通红,这就是你说的踏实?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蓝布包上,“你刚才是去参加高考?”
虞晚卿点点头,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:“是,恢复高考了,想试试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陆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,“我找了你五年,你就藏在这么个地方?”
找了她五年?虞晚卿的心猛地一跳,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:“陆团长说笑了,我们早就没关系了,我在哪里,过得怎么样,似乎没必要告诉你。”
当年分手的画面,清晰地浮现在两人眼前。几年前,陆峥的父母找到她,言语间满是嫌弃。
陆母穿着精致的列宁装,坐在客厅,语重心长道:“晚卿,我们陆家可是根正苗红的革命家庭,你没有父母,会拖累他的前途!”
陆母继续说道:“你要是真为陆峥好,就主动离开他。我们已经给他安排好了,毕业后去军区工作,将来还要继承家业,你和他,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”
那些话,像针一样,一针一针扎在虞晚卿的心上。她性子傲,受不了这样的羞辱,更不想成为陆峥的拖累。当天晚上,她就对陆峥说了分手。
“为什么?”当时的陆峥一脸不可置信,眼神里满是痛苦,“晚卿,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考大学,一起留在北京的吗?你告诉我,是不是我爸妈对你说了什么?”
虞晚卿强忍着眼泪,语气冰冷:“没有,是我自己不想跟你在一起了。陆峥,我们不合适,你是高高在上的红三代,我是没人要的孤女,我们之间隔着太远的距离,与其将来痛苦,不如现在好聚好散。”
她记得陆峥当时的眼神,绝望而受伤。但她没有回头,第二天一早就登上了北上的火车,来到了这片黑土地,一待就是五年。
“没关系?”
陆峥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,“虞晚卿,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?当年你一声不吭地走了,连一句解释都没有,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?”
“陆团长,过去的事,没必要再提了。”
虞晚卿打断他的话,语气坚定,“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,你是军人,我是知青,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。”
陆峥盯着她,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要看穿她的伪装:“不是一个世界?当年是谁说,不管我们身份差距多大,都会一直陪着我的?是谁在我生病的时候,守在我床边一夜不睡?是谁说,将来要嫁给我,做我的妻子?”
这些话,像一根根刺,扎得虞晚卿心口生疼。
她别过脸,不敢再看他的眼睛,声音有些发颤:“那些都是年少无知的话,当不得真。陆团长,你现在身份尊贵,身边肯定不缺优秀的女孩子,没必要再纠结于过去。”
“优秀的女孩子?”
陆峥冷笑一声,“在我心里,谁也比不上你。虞晚卿,你到底在怕什么?怕我爸妈不同意?还是你根本就不爱我了?”
“我没有怕!”
虞晚卿猛地抬起头,眼眶有些发红,“我只是觉得,我们不合适!你父母看不上我,我也不想低人一等!陆峥,你醒醒吧,我们早就不可能了!”
就在这时,一阵香甜的气息飘了过来。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小车,吆喝着:“烤红薯嘞,热乎的烤红薯,甜糯可口,暖手暖心嘞!”
虞晚卿肚子正好饿了,她趁机转移话题,对陆峥说了句“失陪一下”,就快步走到烤红薯摊前。“大爷,给我来一个最大的。”
她掏出皱巴巴的角票递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