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国公府的丑闻，虽被极力掩盖，但纸包不住火，终究透过高墙深院，一丝丝地传了出来。
京城就这么大，一个知道了也就是一片知道了。沈知意自那日来将军府痛哭一场后，便再未露面，只遣人送过一次上好的血燕，说是“铺子里新得的，给夫人补身子”，只字未提林家。
苏婉柔知道，沈知意这是被安国公府拒之门外了，连探望林氏都难，遑论其他。
她心里记挂着林氏的病情，却又束手无策，只能让周嬷嬷从库房里挑了些上好的药材和安神的香料，托沈知意转交，也不知是否能送到林氏手中。这种无力感，让她近日都显得有些恹恹的，连东园最后的秋色，也无心欣赏了。
李澜将她的忧心看在眼里，未置一词。
他依旧早出晚归，忙于朝务。只是回府后，待在书房的时间似乎比往日更长了，有时夜深了，书房的灯还亮着。苏婉柔不敢打扰，只让厨房备着夜宵温着。
这日午后，天色难得放晴了片刻。苏婉柔正坐在暖阁窗下，就着稀薄的阳光，看着周嬷嬷新送来的为李澜裁制冬衣的料子花样，心思却飘得老远。
忽然，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，似乎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和哀求，还有门房拦阻的低喝。
苏婉柔心头一跳，放下花样，看向周嬷嬷。周嬷嬷也皱了眉，示意锦书出去看看。
不多时，锦书匆匆回来，脸色有些古怪，低声道：“夫人，是……是安国公府的二奶奶，林氏来了。披头散发，只带了一个小丫鬟，在府门外哭求，说要见夫人。门房拦着不让进，她就在那儿跪下了……”
苏婉柔霍地站起身，脸色发白。林姐姐？她怎么来了？还这般模样？
“快！快请进来！”她急声道，也顾不得更衣，便往外走。周嬷嬷连忙跟上，低声劝阻：“夫人，林氏这般闯来，怕是……怕是不妥。安国公府如今……”
“顾不得那许多了！”苏婉柔打断她，声音虽细，却带着难得的坚决，“林姐姐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，否则不会如此。先让人进来再说。”
周嬷嬷见她神色，知是拦不住了，只得叹气，吩咐锦书和挽月快去将人从侧门悄悄引到后罩房僻静的厢房，莫要惊动太多人。
苏婉柔带着周嬷嬷，匆匆赶到后罩房那间平日里极少用到的厢房。
一推开门，便见林氏果然跪在冰冷的地砖上，身上只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褶裙，外头裹了件灰扑扑的斗篷，发髻松散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双眼红肿得如同桃核，额角贴着一块小小的膏药，隐约可见其下未褪尽的青紫。
她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狼狈不堪、满脸泪痕的小丫鬟，主仆二人抖如筛糠，模样凄惨至极。
见到苏婉柔进来，林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，膝行几步，一把抱住苏婉柔的腿，放声大哭：“李夫人！救救我！救救我的孩儿！求求您了！”
她哭声凄厉绝望，带着濒死之人般的哀恸，听得苏婉柔心都揪了起来，连忙弯腰去扶她：“林姐姐，快起来，地上凉，有话慢慢说。”
周嬷嬷和锦书也上前，合力将哭得浑身发软的林氏搀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那小丫鬟也跪在一旁，只是呜咽。
林氏坐也坐不稳，只是紧紧抓着苏婉柔的手，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，眼泪汹涌而下，语无伦次：“他们……他们要抢走我的孩儿！说我不洁，不配抚养国公府的子嗣，要将我的昭哥儿和敏姐儿抱到夫人院子里去！我不肯，他们便……便让人硬抢！昭哥儿吓得发了高热，敏姐儿哭得背过气去……我拼了命才护住，可他们堵了院门，不让我见孩子，也不让请太医……我、我是趁他们不备，从后角门狗洞里爬出来的……夫人，我求求您，看在往日一点情分上，救救我的孩子，他们若离了我，会没命的！那府里是吃人的魔窟啊！”
她声音嘶哑，字字泣血，说到最后，几乎喘不上气，只是死死瞪着苏婉柔，眼中是全然破碎的绝望与最后一丝微弱的祈求的亮光。
苏婉柔听得浑身发冷，如坠冰窟。
抢孩子？不让见？堵门禁医？安国公府竟能狠心至此？！那昭哥儿和敏姐儿，她记得沈知意提过，是林氏所出的一双儿女，昭哥儿五岁，敏姐儿才三岁！那么小的孩子，被生生从母亲身边夺走，又生了病……
“他们……他们怎能如此？！”饶是苏婉柔也被气得声音发颤，也红了眼眶，“那是你的亲骨肉啊！”
“亲骨肉？”林氏惨然一笑，笑容比哭还难看，“在他们眼里，只有安国公府的体面和那个混账长房的颜面！大爷污我清白，他们不信我，反倒信那疯子的胡言乱语！怕我教坏了孩子，更怕我挟子自重闹将出去，坏了安国公府名声！如今，是铁了心要除了我这个祸害，将孩子夺去，交给夫人亲自抚养，日后……怕是要记在别人名下，彻底绝了我的念想！”
她说着，忽然挣脱了苏婉柔的手，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对着苏婉柔重重磕头：“夫人！我知道我今日贸然前来，是给您和将军添了大麻烦！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！娘家指望不上，沈妹妹进不来，这满京城，我思来想去，只有夫人您……您心善，又与沈妹妹交好，求您……求您给我指条生路！或是……或是帮我给沈妹妹递个信，让她娘家……或是求求定远侯夫人，哪怕……哪怕能让太医进去看看我的孩儿也好！我林晚瑶来世做牛做马，报答您的大恩！”
她的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很快便红了一片。那小丫鬟也在一旁砰砰磕头。
苏婉柔哪里见过这般阵仗，又急又慌，忙不迭地弯腰去扶，可林氏铁了心一般，就是不起，只哀哀地哭着，求着。
“林姐姐，你快起来！别这样！”苏婉柔也带了哭腔，求助似的看向周嬷嬷。
周嬷嬷脸色凝重，上前一步，用力将林氏搀起，按回椅子上，沉声道：“林二奶奶，您先冷静些。这般哭求，也解决不了事。您既到了这儿，我们夫人不会坐视不理。可此事非同小可，关乎安国公府家事，更关乎您和两位小主子的前程性命，需得从长计议，万万冲动不得。”
林氏被周嬷嬷沉稳的语气镇住，哭声稍歇，只是依旧抽噎不止，眼巴巴地望着苏婉柔。
苏婉柔定了定神，握住林氏冰凉颤抖的手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：“林姐姐，你放心，孩子要紧。太医……我这就让周嬷嬷拿我的帖子，去请相熟的太医，设法送去安国公府。只是……” 她蹙起细细的眉头，安国公府既然铁了心要隔绝林氏母子，又岂会轻易让外头的太医进去？
“没用的……”林氏绝望地摇头，“他们不会让进的……除非……除非是宫里指派的，或是……或是哪位贵人亲自过问……”
宫里？贵人？苏婉柔心念转动。
皇后娘娘？可她与皇后虽有几次接触，但并无深交，如何开这个口？且这是臣子家事，皇后会插手吗？
“或许……可以求求将军？”她脑中闪过这个念头，看向周嬷嬷。李澜是朝中重臣，若他出面……
周嬷嬷却微微摇头，低声道：“夫人，将军与安国公府并无交情，甚至……因着大爷之前的一些言行，略有些龃龉。贸然插手他人家事，尤其涉及内宅子嗣，于礼不合，恐招非议。且安国公府如今行事，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清理门户，将军若强行介入，只怕会适得其反，激化矛盾，对林二奶奶和孩子们更为不利。”
苏婉柔的心沉了下去。
周嬷嬷说得在理。李澜是武将，是外臣，如何能伸出手去管别人后宅如何教养孩子？就算他位高权重，强行施压，安国公府或许表面服软，可私下里，对林氏母子，恐怕会更加苛待，甚至……她不敢想下去。
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？眼睁睁看着林姐姐母子分离，孩子病重无人理会？
就在这时，外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门被推开，李澜走了进来。他显然是回府后听闻了消息，直接过来了。一身墨色常服，衬得他面色更显冷峻。目光在屋内一扫，掠过狼狈不堪惊惶抬头的林氏，最后落在苏婉柔焦急无措的小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