芬恩在被子里埋了一会儿。
听到柏少英关门的声音后,他悄悄起来了,躲在窗帘后面,一看到那辆越野开走,就立马打开手机,锁上了家里大大小小的门,然后冲进浴室,从上到下,不搓下二两皮不甘心。
出来后,手机显示有未接来电,芬恩第一反应是柏翊,他腿当时就麻了,心想不会吧,不会是来查我岗的吧,一打开手机,发觉只是个陌生号码,他就没搭理。
切回聊天软件时,也看到柏翊确实给他发了条消息,是一些简短的医嘱。
好像是怕芬恩没有仔细听医生说话一样。
呼。
对嘛。
大金主怎么可能又找他。刚刚,在医生那里的一通电话,以及对柏少英的叮嘱已经是金主最大的关心了,再多芬恩就要怀疑他被夺舍了。
躺到床上,芬恩翻来覆去睡不着,不免又开解自己,虽然金主没有找我,但是作为一个受伤的雀,主动找找对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,他坐起来,撩衣服,对着镜子找到挨针的地方,咔嚓,发送。
耐心地等了半分钟,芬恩拨出一个电话,但对方挂断了,他愣着的时候,视频通话又震起来。
视频吗?
芬恩给自己的神情做紧急装修,敲掉心虚不安的漆,刷一层镇定的腻子,再挂一些不失谄媚的软装,最后找了一个最好的角度,把手机架在桌上,然后拉一把椅子,坐下去。
视频对面一开始并没有人,只有一片淡色天花板,窸窸窣窣一阵后,柏翊出现在屏幕里。
柏翊让芬恩把摄像头拿近,问他感觉怎么样。
“有一点痛,”芬恩抬起手,指给他看,“这里也麻麻的,医生说不可以碰水,洗澡的时候,我就有戴手套。”
“洗澡了?”柏翊问这个。
芬恩谨慎地点一下头。为什么急着洗澡,柏少英送他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,在学校附近遇到柏少英是巧合吗。
这些问题芬恩不太敢回答,他怕露馅儿,他只能坐得板板正正的。
不过柏翊没有在这种事上刁难芬恩,他一贯是习惯抓大放小,又问了下芬恩看懂医嘱了没有,芬恩老实摇头,柏翊只能给他解释两句,什么叫忌辛辣,什么叫免生冷。
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。芬恩听得有些走神了,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屏幕。
这人没有穿正装,只套了一件燕麦色的毛衣,周围是暖黄色的灯光,看起来很家常,很体面,这令芬恩想起自己半小时前一身的狼狈。
不过,从他们锁定不正当关系以来,芬恩就一直和他处在天平的两端,因此这个认知并没有让芬恩难受,他把手撑在下巴上,看着对方,迷迷糊糊地说出了一句。
“我有一点想你。”
“换药时……嗯?”柏翊看他,眼神变得柔和了点,“好了再想。”
芬恩觉得他不相信,于是拍着胸脯讲,“可是我真的想你,想得吃不好也睡不好,家里空空荡荡的,我感到很寂寞呢,如果……”
柏翊没吭声,等他说完。
芬恩挠了下脸,伏下去,趴在桌面上:“如果……再多一只猫咪就好了,你知道,我一直都很喜欢那种优雅漂亮的暹罗。”
“芬恩。”柏翊叫他。
“我在。”
柏翊有一会儿没说话,屏幕里的人也没有动,芬恩当是网络卡顿了,把手机拿近了准备研究一番,就在这时候,视频通话突然中断,柏翊接了个电话,再拨回来时,他问芬恩,期末考试在什么时候。
“下周一,要考两天,然后老师说有研学,想去的话可以自己报名。”
“你想去?”
“不想……可是放假了,就会很无聊,如果有一只……”
柏翊打断了他:“家里不养东西。”
“啊,”芬恩发出两个短平的音节,“哦。”
过了会儿,他又说:“那好吧,我去研学……过年的时候你会回来吗。”
柏翊说不回。
视讯又安静下来了,谁也没讲话,芬恩觉得一般这种时候,柏翊就会挂断,但不知道为什么视讯一直开着。
或许是在忙着看手机里的其他界面,只是忘记挂断了。
芬恩彻底趴在桌面上,眼皮垂下来,在这阵诡异的安静里,他的眼神悄悄长了绒毛,一点点涣散开,先是桌面,再是屏幕下方,随后是柏翊的脸。
那些绒毛沿着那些色块分明的轮廓爬了个遍,最后抬高,聚焦到黑漆漆的摄像头里。
如果……他没有在看别的东西呢。
芬恩的脑子再次紧急制动,用高度消毒水清除有害物质,舌头打滑一样,跐溜一下蹦出句话。
“我可以去找你吗?”
不能离开东城,手续难办,我要独立空间,不要这么黏人。芬恩脑子里飞了很多可能的答复,两秒过后,柏翊讲,“可以。”
那些快乐的小绒毛一下子全抖起来了,飞到半空,把芬恩的心拨得好痒,他对着柏翊傻乐呵半天,柏翊也笑了,“早点睡,挂了。”
芬恩在床上打滚。
度假。度假。
会是海岛吗。这个季节,如果去滑雪也很不错的吧,芬恩有几个钟情的雪场,不知道是不是柏翊喜欢的类型。或者是去南半球过夏天呢,新西兰也挺好玩啊。
他想来想去,开心得睡不着,干脆爬起来,火速下单了滑雪服和雪板,防晒霜和泳裤,最后躺在床上,平静下来。
那些因为被迫兴奋而产生的羞耻感也在逐渐消散,退潮一样,一波波地带走忧愁的细沙,芬恩把对柏少英的愤恨放在沙滩上,芬恩睡着了。
芬恩很少真正讨厌什么人。
老莫雷蒂纵情声色,充分挥霍自己老年得志赚来的钱,不管他,但又养着他,还给他这个绿颜色的便宜儿子带巧克力蛋糕,所以就算老莫雷蒂把他送给柏翊抵债,他也无法说恨老莫雷蒂。
塔兹是他年少无知的时候亲来的未婚夫,虽然最后要跟别人结婚了,但毕竟也收留过他,给他做过蘑菇汤,还勉为其难地夸奖过他做的焦香松饼。他也无法说恨塔兹。
因为芬恩懦弱,摇摆,心软,所以很难彻底厌恶谁,同时,他又挑剔善变,也很难非常喜欢谁。只要哪里有一个柔软的金窝,就可以获得芬恩短暂的停留。
他早说了,他擅长遗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