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佳节,紫宸殿内灯火如昼。
鎏金铜灯高悬梁枋,灯穗垂落,映得殿中琼浆泛彩、珍馐流香。文武百官携家眷肃立两侧,衣袂翻飞间,尽是小心翼翼的恭谨。沈微婉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素色宫装的衣角 —— 料子粗糙得磨人,恰如她如今 “罪臣之女” 的身份。
三年前将军府一夕倾覆,父亲获罪流放,母亲郁郁而终,昔日金尊玉贵的嫡小姐,如今不过是仰仗姑母沈尚书夫人鼻息的孤女。能得准入宫赴宴,已是姑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只为在人前彰显沈家 “仁厚”,可这份 “仁厚” 背后,是明晃晃的利用与轻视。
殿内丝竹声软,掩不住人心叵测。她能清晰感受到周遭投来的目光,有轻蔑,有怜悯,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疏离。就像此刻,斜前方的吏部侍郎夫人正拉着女儿窃窃私语,目光扫过她时,飞快地撇了撇嘴,那嫌弃的模样,如同见了什么污秽之物。
沈微婉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刺人的视线尽数隔绝。她来这宫宴,从不是为了凑热闹,只是想安分守己地熬过这几个时辰,免得给姑母惹麻烦,也免得让自己更难堪。
忽然,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:“首辅大人到 ——”
话音落,原本还算活络的气氛骤然一凝,连丝竹声都弱了几分。沈微婉的心脏猛地一缩,指尖的力道陡然加重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,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踏入殿中。
墨色锦袍绣着暗金云纹,腰间玉带束出挺拔身姿,步履沉稳,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。是谢惊寒。
三年未见,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,轮廓愈发深邃冷硬,眉眼间是身居高位的威严与疏离。昔日那个元宵灯节里,在护城河畔沉默递过披风的清冷书生,如今已成了权倾朝野、杀伐果断的当朝首辅,是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谢大人。
云泥之别,莫过于此。
沈微婉慌忙垂下眼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她不敢再看,生怕那双眼眸扫来,会将她残存的最后一点体面碾碎。可偏生那道身影的存在感太强,他行至殿中,向皇帝行礼问安,声音低沉磁性,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冷,每一个字都像石子,砸在她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里,激起千层浪。
“陛下圣安。”
“谢爱卿免礼。” 皇帝抚掌而笑,语气亲昵,“今岁上元,爱卿为朝政操劳,朕无以为赠,特赐一物,聊表心意。”
太监端着锦盒上前,盒中铺着明黄色绒布,静静躺着一支玉簪。
那簪子通体莹白,雕作寒梅绽放之形,花瓣纹路细腻,梅枝遒劲,最精妙处是花蕊处嵌着的一粒血红玛瑙,恰似雪落寒梅的点点胭脂。
沈微婉的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是那支簪子!
三年前元宵灯节,她随家人出游,不慎失足落入护城河中,醒来后便不见了这支母亲留给她的及笄礼 —— 寒梅玉簪。她曾疯了似的找过,却杳无音讯,久而久之,便以为它早已沉入河底,或是被人拾去变卖。
可如今,它竟出现在这里,成了皇帝赏赐给谢惊寒的恩典?
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,目光不受控制地胶着在那支玉簪上,指尖微微颤抖。当年她落水昏迷前,隐约记得是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年跳下水将她救起,醒来时身边只有一件带着清冷墨香的披风,而玉簪,便是那时遗失的。
难道…… 当年救她的人,是谢惊寒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沈微婉强行压下。不可能。那时的谢惊寒虽已崭露头角,却仍是寒门士子,与将军府毫无交集,更何况如今他对她视若无睹,显然早已不记得当年的纠葛,或是根本不曾放在心上。
谢惊寒上前接旨,指尖触及玉簪时,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。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,遮住了眸中的情绪,只让人看到他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恭谨:“谢陛下赏赐。”
可沈微婉却分明看见,他的拇指在梅枝处轻轻摩挲了一下,那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缱绻,与他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形象格格不入。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—— 那支簪子,梅枝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 “婉” 字,是母亲特意为她刻的。他是不是发现了?他摩挲的,是不是那个 “婉” 字?
“此簪名为‘寒梅映雪’,” 皇帝笑着解释,“朕听闻爱卿素来爱梅,这支玉簪乃是西域进贡的暖玉所制,冬暖夏凉,最是难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