褐色的药汁流出来,浸湿了海绵。罐体裂成三瓣。
黄弘涛脸色惨白,跪在地上,手在抖。沈逸尘正要打电话叫救护车,却看见黄弘涛做了个惊人的动作——
他捧起最大那块陶片,上面还沾着不少药汁。然后,他仰头,把药汁往嘴里倒。
“你干什么!”沈逸尘惊呼。
黄弘涛没理他,把几片陶片上的药汁都舔干净了,然后开始干呕——那药极苦。
“老王……老王的药……”黄弘涛一边呕一边说,“不能浪费……我喝了……去医院抽我的血……血里有药性……输给他……”
沈逸尘愣住了。他没想到,黄弘涛会做到这一步。
救护车来了。黄弘涛头上缝了八针,轻微脑震荡。但他坚持要抽血:“抽400cc!快点!”
医生听了原委,很为难:“这位先生,且不说这方法科不科学,你现在受伤,不能抽那么多血。”
“抽!”黄弘涛眼睛通红,“这药熬了十二个小时……老王等着救命……是我搞砸的……我得赔!”
沈逸尘按住他:“你先冷静。药可以再熬,你现在抽血会出事的。”
“再熬要十二个小时!老王等不起!”黄弘涛吼出来,然后哭了,“我以前……我以前害了那么多人……现在想救一个都救不了……我他妈就是个废物……”
他哭得像个孩子。沈逸尘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,此刻跪在病床上,头上缠着纱布,满脸泪水,只为了一罐破碎的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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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回云溪镇时,梁云诗正在合作社开会。接到沈逸尘电话,她手一抖,茶杯差点掉了。
“人没事,车翻了,黄弘涛轻伤。”沈逸尘在电话里说,“但药罐碎了。黄弘涛……他把洒出来的药喝了,说要抽血输给老王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。王强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梁云诗深吸一口气:“你们在哪家医院?我马上过来。”
“不用,我们已经处理好了。黄弘涛坚持抽了200cc血,医生拗不过他。但输血方案被否决了,不科学。”沈逸尘顿了顿,“他说……他想当面给老王道歉。”
下午,黄弘涛头上缠着纱布,出现在老王病房。老王正在吃李大婶给的酸豆角,看见他进来,笑了:“哟,挂彩了?”
黄弘涛扑通跪下了。
老王吓了一跳,酸豆角都掉了:“哎哎,这是干啥?”
“王叔,对不起……”黄弘涛声音哽咽,“您的药……被我弄洒了……我……我没用……”
老王愣了下,然后笑了:“我当多大个事。药洒了再熬呗,人没事就行。”
“可是您等药救命……”
“我都晚期了,多等一天少等一天,没啥区别。”老王很豁达,“倒是你,头还疼不?快起来,地上凉。”
黄弘涛不起来,磕了个头:“王叔,我以前……不是个东西。我骗过人,害过人,这辈子没干过几件人事。今天这事……我本该用命赔您这罐药的,可我连赔的资格都没有……”
老王叹了口气,下床扶他:“孩子,起来。人这辈子,谁还不犯点错?关键是现在想干啥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看得出来,你是真想改。这就够了。药洒了,心意没洒。我老王认你这个心意。”
黄弘涛哭得浑身发抖。沈逸尘站在门外看着,心里感慨万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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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云诗还是赶到了省城。见到黄弘涛时,他正坐在医院走廊里,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梁总……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梁云诗在他身边坐下,“沈逸尘都告诉我了。”
“药我会赔。重新熬的费用,我来出。”黄弘涛声音很低,“还有老王的治疗费,我也……”
“钱的事再说。”梁云诗看着他,“黄弘涛,你知道今天这事,最让我震撼的是什么吗?”
黄弘涛摇头。
“是你选择喝药,而不是逃跑。”梁云诗轻声说,“从前的你,一定会找借口,推卸责任,甚至可能一走了之。但今天,你选择面对,用最笨拙、最痛苦的方式去弥补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这说明,你是真的变了。”
黄弘涛眼泪又涌出来:“可我还是搞砸了……”
“是人都会搞砸。”梁云诗说,“重要的是搞砸之后怎么办。你今天的选择,比完美送达到更珍贵。”
李大婶的电话打来了,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:“诗诗!告诉黄弘涛,别他娘的在那儿哭哭啼啼!药我们重新熬了,王奶奶那坛酸水做引子,保准比之前的还好!让他赶紧滚回来,合作社缺人干活!”
黄弘涛听着,又哭又笑。
回云溪镇的路上,沈逸尘开车,梁云诗坐在副驾。黄弘涛在后座睡着了,头上纱布还渗着点血。
“今天吓坏了吧?”沈逸尘问。
“有点。”梁云诗承认,“但更多的是……感动。人真的可以改变,对吗?”
“只要他想。”沈逸尘握住她的手,“就像你,给了我改变你主意的机会。”
梁云诗笑了:“沈总,你这是在邀功吗?”
“不敢。”沈逸尘也笑,“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车窗外,夕阳把田野染成金色。云溪镇的方向,炊烟袅袅升起。
梁云诗想,重生第一百九十天,她看到了一场车祸,也看到了一场人心的救赎。
药罐碎了,但有些东西,反而更加完整。
就像黄弘涛——曾经精致利己的壳碎了,露出里面那个还会痛、还会悔、还想做好人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