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厨房橱柜最底下,”她边笑边说,手里的笔还在写,“有个陶罐,里头有腌萝卜。赵嬷嬷藏的,别让她看见。”
青年眼睛亮了亮:“当真?”
“骗你作甚。”梁九歌摆摆手,“去吧。偷完了记得把罐子盖好——嬷嬷数着片数呢,少一片都知道。”
青年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县主。”
“嗯?”
“您批注的那个……军粮贪腐。”他顿了顿,“最好别留纸上。烧了。”
梁九歌抬眼看他。
“有些人,”他说,语气难得认真,“鼻子比狗还灵。闻见味儿,就来了。”
说完,他推门出去,身影没入夜色。
门吱呀合上。账房里又只剩下梁九歌一个人,和满墙的账册。
她静坐片刻,然后拿起那本边境粮价录,翻到末页。朱笔批注的字迹在灯下猩红刺眼。
她看了很久。
最后,她撕下那一页,凑到灯焰上。纸角卷曲、发黑、燃起,化作细碎的灰烬,飘落在砚台里。
火光映着她的眼睛,平静无波。
烧完了,她重新摊开一本新册子,提笔写下日期,然后开始核算庄子明年的春耕预算。算盘珠响得清脆规律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,清辉洒满庭院。
厨房方向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——开橱柜,取罐子,盖盖子。然后是一声满足的叹息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梁九歌笔下不停,嘴角却微微弯了弯。
“腌萝卜……”她轻声自语,“倒是会挑。”
夜还长。
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东方泛白。梁九歌伏在桌上睡着了,手边摊着写满数字的纸,算盘搁在臂弯里。
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时,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小姐?”赵嬷嬷的声音,“该用早膳了。”
梁九歌醒过来,揉了揉发僵的脖子。她看向窗外,天已大亮,庄子里传来孩子们晨起的喧闹声。
“来了。”她应道,起身整理衣襟。
走过门边时,她余光瞥见门槛旁放着个东西——是个洗干净的空粥桶,桶沿上摆着两片腌萝卜,切得整整齐齐,摆成了一朵花的形状。
梁九歌盯着那“萝卜花”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弯腰,拿起一片,放进嘴里。
咸,脆,带着淡淡的辣。
她嚼着萝卜片走出账房,迎着晨光眯了眯眼。院子里,那个刷碗的青年正蹲在井边打水,哼着昨天那荒腔走板的小调。见她出来,他转头咧嘴一笑,露出白牙。
“早啊县主。”他说,“今儿刷什么?桶都刷完了。”
梁九歌咽下萝卜,面无表情:“茅房。”
青年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庄子有十二间茅房。”她继续说,“刷干净,撒石灰。刷不完,午饭还是馊窝头。”
“……得嘞。”青年认命地叹了口气,拎起水桶往茅房方向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那腌萝卜……”
“吃完了。”梁九歌转身往膳厅走,“想要自己再偷去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夸张的哀叹,随即是水桶晃荡的咣当声。
赵嬷嬷从回廊那头过来,皱眉看着青年的背影:“小姐,这人来历不明,留在庄里是不是……”
“嬷嬷。”梁九歌打断她,从袖中取出算盘拨了两下,“他昨天刷了四十七个桶,今天若能刷完十二间茅房,等于省了三个杂役的工钱。来历不明怎么了?划算就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早饭有什么?”梁九歌已经走进膳厅。
“粟米粥,酱菜,还有……”赵嬷嬷跟进来,忽然瞪大眼睛,“哎?我罐子里的腌萝卜怎么少了三片?!”
梁九歌在桌边坐下,端起粥碗,吹了吹热气。
“许是让猫叼了。”她面不改色地说。
窗外,晨光正好。
茅房方向传来哗啦啦的水声,夹杂着某人五音不全的小调。调子还是那么难听,但今天,好像轻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