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大暑,高照的艳阳灼烤着皲裂的土地。路边的野草被榨干残余的水分,蔫巴巴地垂着头。小尘把两边的袖子卷到手肘,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继续手中的工作。
馄饨摊的小凳子瘸了一条腿,他正专心地把铁钉敲入木条的连接处。这木块很有些年头了,上面爬满了黑色的虫蛀,木质也变得发软。
如果不控制力道的话,这凳子可能就彻底不能用了——
钉子严丝合缝地嵌入两条木块,小尘把修好的小板凳拿到手里掂量掂量,再放到地上踩了一脚。
他在心底暗下结论:应当是结实的。
“小尘,在做什么?”奶奶坐在小锅灶旁边,手中一下一下摇着蒲扇,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,洇出一大片深色。
“修凳子。”小尘回答,他目不斜视地继续干自己的事,并尝试坐了一下修好的凳子。
“彭——”地一声,凳子又坏了。
小尘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“懊恼”的情绪,而是把工具重新拾起来,打算重新再修一次。
奶奶听到散架的声音却是吓到不行。
老人家眼睛不好使,看不到具体情况,听那散架的声音有些许激烈,赶忙问道:“怎么了?是摔了吗?没摔痛吧?”
“我没事,椅子又坏了。”小尘回答,“浪费了一颗钉子,对不住。”
“别捣鼓了,过来陪奶奶说说话。”奶奶还是不放心,直接把他使唤过来。
“好。”小尘闻言,听话地放下七零八碎的椅子。他三两步跑到奶奶身边坐下,一副听候发落的样子。
小尘等着奶奶开口,奶奶也等着他开口。两个人静静坐了半天,奶奶实在忍不住,打破沉默:“怎么不说话?”
“说什么?”小尘问。
奶奶叹了口气,她循着身边的热源探去,摸到了小尘的脑袋,狠狠拧了一把。
“小尘,你该去上学堂。”奶奶随意说道,“和教书先生学道理,读书……考取功名,以后做个大官,就有福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小尘疑惑。
“做大官,就可以拿很多银子。”
“可是我们现在也可以挣银子。”小尘不解。
“那是不一样的。”奶奶摇蒲扇的动作渐渐慢下来,“当了大官,以后你想做什么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尘如实道。
“那奶奶要送你去学堂,你去吗?”奶奶问。
“你想的话,那就去。”小尘道。
“去学堂就见不到奶奶了。”奶奶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奶奶又不能和你一起听讲。”
“哦。”小尘没有多做考虑,只是表示自己知道了。
奶奶沉默了片刻。倒不是说这孩子不乖,反之,他实在太乖了。让做什么就做什么,他从来不会撒娇,不会生气,没有小孩该有的小脾气。分明已经一起生活了一年多,却还是和陌生人一样客客气气。
奶奶曾经也是大家闺秀,有优柔敏感的百结愁肠。自从双目失明后,这种特殊的感知更是焊在了骨子里。
这孩子……天生一副木然的模样。他没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,表达不出多余的情绪,小尘太过稳重了,比田野上站桩的木头人还要无趣几分。
怎么有一种养不熟的感觉?
“小尘,你喜欢呆在这里吗?”奶奶有些失落,拉长语调问道。
“喜欢?”小尘睁大了黑漆漆的眼睛,“什么是喜欢?”
“就是你呆在奶奶身边,会觉得高兴,放松。”奶奶回答。
小尘静默许久,最终答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好好想想,明天告诉奶奶,成不?”
小尘:“好。”
奶奶摇了摇头,又叹了口气。转移话题道:“最近镇上是不是来了很多外人。”
小尘道:“是。”
“今年啊……不下雨。”奶奶思虑片刻,“今天日头高,应该也没多少客人,我们中午卖完馄饨,就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好。”小尘闻言,自觉地把放在一旁的馄饨扔到烧开的锅里,用勺子不住地搅拌。他熟练地往锅里放各种佐料,这口锅黑漆漆的,很深很大。
小尘一开始老觉得自己会被这口锅吞掉。感觉不像是煮食物的锅,倒像是给人泡澡用的。
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,他拿出一个小碗,做了个抓的动作,要往锅里撒去。但是他什么也没有抓到。
小尘和奶奶打了个招呼:“没有盐了,我回去拿。”
奶奶摆摆手:“快去快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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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尘觉得今天的大街着实有些安静,路边挤满了穿着污浊发灰衣物的“乞丐”。还有很多方位传来争吵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