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风回来时,苏河已经睡着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被残契侵蚀的深度抑制,而是一种极度疲惫后沉入的、相对自然的睡眠。呼吸轻浅均匀,眉头却微微蹙着,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。
楚风将带来的、用保温壶装着的参鸡汤轻轻放在床头柜上,拉过椅子,在床边坐下。
他没有开灯,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,静静看着苏河沉睡的脸。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提醒着他昨夜悬崖边缘的抉择。差一点……就差一点。
他按了按太阳穴,开始处理外界事务。他先给林薇发了条信息,简单告知苏河已转至普通病房,情况稳定但仍需静养,再次婉拒了探望。林薇很快回复,字里行间满是松了口气的喜悦和依旧的担忧,但总算没有再坚持立刻过来。
接着,他拨通了老陆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,背景音有些嘈杂。
“楚风?”老陆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们需要谈谈。”楚风开门见山,“关于小雅的记忆隐患,你有没有办法处理?或者,至少让她‘安静’一段时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传来老陆走动的脚步声,背景音变得安静。“办法……有。但麻烦,有风险,而且不便宜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一种……暗示。利用她精神受损、意识混乱的状态,配合一些药物和引导,在她潜意识里埋下一个‘锚点’,让她下意识回避或模糊关于‘红线’、‘契约’、‘仪式’的具体记忆,只留下‘爬山摔伤’这个表层事件。”
“但这需要接近她,需要时机,也需要她本身配合度……。”老陆语速很快,“风险在于,如果操作不当,可能加重她的精神问题,或者留下其他后遗症。而且,她家人和医生现在看得很紧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楚风沉声道,“时机和接近她的方法,你来想办法。需要什么准备,告诉我。风险……尽量控制在最低。”他顿了顿,“另外,我需要关于‘红线娘娘’规则核心,或者那个‘引线人’更具体的线索。任何方向都可以。”
老陆叹了口气:“我就知道……行吧,小雅那边我试试看。至于核心线索……我这两天也在查。”
“有个模糊的传言,说泗丽市地下早年有个秘密的‘姻缘会’,不是普通的相亲组织,据说供奉的就是红线娘娘的某个变体,进行一些更隐秘的仪式。但早就散了,有没有传下来不清楚。‘引线人’……我再想想办法。你那边,苏河醒了?”
“醒了,但很虚弱。”
“让他小心。残契未除,他就像个活靶子,又像个人形信标。谁也不知道那东西还会引来什么。”老陆警告道。
通话结束。楚风放下手机,揉了揉眉心。事情千头万绪,但总算有了些进展方向。
夜色渐深。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苏河平稳的呼吸声和仪器偶尔的轻响。楚风靠在椅背上,本想只是闭目养神,但连日的疲惫如潮水涌来,不知不觉也沉入了浅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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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河的梦境,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下沉,像坠入粘稠的深海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恐慌。他记起了自己的目的——主动感应,追踪残契。
他集中精神,不再抗拒体内那两道纠缠的“线”,而是尝试去“触摸”它们,感受它们的“质地”与“流向”。
林薇的那道,通向一个模糊的、带着草莓香气的校园轮廓。而小雅那道……冰冷、混乱,尽头是一片血色和疯狂的旋涡,但旋涡深处,似乎还连接着什么更庞大、更晦暗的东西。
他小心翼翼地绕开小雅那条线直接的疯狂部分,顺着那晦暗的“背景连接”探去。
意识仿佛穿过一条漫长、扭曲、由无数暗红色丝线编织成的甬道。
丝线微微搏动,传递着无数微弱、杂乱的渴望、执念、嫉妒、爱慕、占有欲……这些属于人类的、关于“连接”与“缘分”的强烈情绪,如同汇入暗河的溪流,在这甬道中奔涌、交织。
这就是“红线娘娘”的规则网络?或者,只是其外围的、“信众”散逸意念的集合?
苏河的意识继续深入。甬道仿佛没有尽头,情绪洪流越发庞杂喧嚣,几乎要将他微弱的意识冲散。他感到一阵眩晕,那是灵魂层面的消耗。
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,前方黑暗的甬道壁上,忽然闪过一道极其微弱、却异常纯粹的金红色流光。那流光与周围暗红混乱的“缘”之丝线截然不同,它更凝实,更古老,带着一种漠然的、俯瞰众生的“神性”威严,转瞬即逝。
但就在那一瞬间,苏河的意识被那道流光“扫过”。
没有攻击,没有交流,只是一种纯粹的“注视”,如同人类偶然瞥见脚边爬过的蚂蚁。然而,仅仅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瞥,带来的信息洪流却几乎将苏河的意识冲垮!
无数破碎的画面、符号、低语、规则碎片轰然涌入——荒芜的古祠、扭曲的符文、滴血的红线、痴男怨女的悲欢、契约的缔结与撕裂、命运的强行扭结……还有,一个极其模糊、仿佛立于无数丝线源头的、非男非女的朦胧光影。
红线缘神。
这个名号,如同烙印,直接刻入苏河的感知。
紧接着,那道金红色流光消失的方向,在苏河的意识“地图”上,留下了一道极其短暂、却清晰无比的“轨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