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也在乎你。”懒羊羊说,“所以我应该告诉你我的极限在哪里,而不是等到崩溃边缘才爆发,反而把我们俩逼得越来越紧。”
他们对视着,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对方。
“那我们商量一下”喜羊羊提议,“如果你需要个人时间,提前告诉我,并且承诺回来的具体时间。我会努力在那段时间里保持稳定,你要守时。”
“好。”懒羊羊点头,“你感到不安,可以直接告诉我,但不要一次又一次确认我的存在,我注意到后会发散思维去想。我会用行动证明我在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喜羊羊犹豫了一下,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需要更长时间离开,比如去学院学习,提前告诉我,我慢慢适应。不要突然离开。”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他们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天色渐暗。
“懒羊羊”喜羊羊轻声问,“和我在一起,真的让你感到窒息吗?”
懒羊羊认真思考了很久。
“长时间在一起的时候会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但更多时候,我感到的是开心。如果我们学会保持一点距离,就能一起陪伴更久。”
喜羊羊的眼泪蓄满眼眶后垂眸,眼泪颗颗掉落:“我不想阻碍到你的人生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
十月中旬的周三下午,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。
沸羊羊盯着卷子上那个刺眼的“78”,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。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:
“沸羊羊才78?我以为明星的儿子都会请顶级家教呢。”
“可能忙着去探妈妈的班吧,哪有时间学习。”
“不过也正常啦,演艺圈家庭嘛……”
他把卷子揉成一团,塞进书包最底层。深呼吸,数到五,然后换上那副惯常的、满不在乎的笑脸,转过身:“哟,美羊羊,你多少?”
美羊羊的手迅速盖住卷面:“还、还行。”
但沸羊羊已经瞥见了那个数字,142。年级前十的水平。他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下沉。
“厉害啊。”他说,声音里的羡慕没藏住。
“运气好而已。”美羊羊轻声说,开始仔细地把卷子对折,再对折,边缘对齐得一丝不苟。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但除了她自己,没人注意到。
放学铃响起时,天空是铅灰色的,像是要下雨。暖羊羊站在教室门口,如今发育高峰期的身高让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。几个低年级的学生经过时悄悄侧目,小声议论“那个好高的学姐”。她假装没听见,只是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。
“暖羊羊,一起走吗?”美羊羊走过来,声音有些疲惫。
“好啊。”暖羊羊微笑,接过美羊羊手里厚重的植物图鉴,“又有了新的?”
“嗯,妈妈寄来的。”美羊羊说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说让我提前了解大学植物学的必读书目。”
她们并肩走在校道上。暖羊羊放慢脚步配合美羊羊的步调——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,因为走快了别人跟不上,走慢了又显得刻意。
“你爸妈……最近有联系吗?”美羊羊问。
“上周通了视频。”暖羊羊说,眼睛望着前方,“爸爸还在边境哨所,背景里能看到雪山。妈妈说今年冬天他们可能又回不来,让我好好准备高考,说我是他们的骄傲。”
她说“骄傲”这个词时,声音很轻。
“他们总说我是骄傲。”暖羊羊继续说,这次更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可有时候我希望他们不要说我是骄傲,就说……说想我了。哪怕一次。”
美羊羊侧头看她。暖羊羊的脸上依然是温和的表情,但眼角有些红。
她们走到分岔路口时,雨开始下了。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织成一张网。
“明天见。”暖羊羊把图鉴还给美羊羊,转身走向另一条路。她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孤独。
同一时间,懒羊羊家二楼书房。
喜羊羊正在给懒羊羊讲解一道化学题的另一种解法。他们已经这样坐了快三个小时,从放学到现在的晚上九点,除了中间吃了顿简单的晚饭,其余时间都在和各种试卷搏斗。
“所以这里先分析官能团再说。”喜羊羊在草稿纸上画着碳骨架,“你看,这个部分明显是酮羰基……”
懒羊羊点头,但眼睛的焦距有些涣散。他已经在书桌前坐了太久,腰背开始酸痛,大脑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,再也装不进任何东西。
“喜羊羊。”懒羊羊停下笔。
“嗯?我听着。”喜羊羊接过懒羊羊的笔,揉了揉眼睛。
“你眼睛都没在看题目。”懒羊羊叹了口气,“休息十分钟吧。我也累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喜羊羊摇头,“还有物理和数学的错题要整理,明天竞赛班还有加试……”
“你这样效率会越来越低。”
话没说完,喜羊羊的手突然抖了一下,笔掉在地上。他弯腰去捡,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,不得不扶住桌沿。
懒羊羊立刻站起来: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喜羊羊闭眼几秒,等眩晕过去,“可能就是有点低血糖。”
懒羊羊看着喜羊羊脸色,感到一阵熟悉的焦虑在胸口蔓延。他知道喜羊羊在硬撑,比起其他伙伴,喜羊羊是最容易感知到压力的。
“我去给你热杯牛奶。”懒羊羊说,走向厨房。
“别……”喜羊羊想说“别走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上周的约定——要给彼此空间。
懒羊羊下楼后,书房陷入一种过于安静的状态。钟表的滴答声被放大,窗外雨声渐急。喜羊羊盯着试卷上的字,那些字母开始扭曲、跳舞。他深呼吸,试图平静,但心跳却越来越快。
笔记本就在手边。他翻开最新一页,上面有小喜昨天留下的字迹:如果你再连续学习一上午不停,我就出来砸东西。我说到做到。你真不把我俩的身体当身体,每次出来我都身心俱疲。——小喜
他苦笑。
楼下传来微波炉的提示音。懒羊羊应该快上来了。喜羊羊合上眼睛,想抓住这片刻的安宁。
但就在这短暂的黑暗里,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拉扯感,像是要把他拽回深渊。
不,懒羊羊马上就回来了。多等等。
此时在厨房,懒羊羊盯着微波炉里旋转的牛奶杯,思绪却飘远了。
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母亲下午发来的消息:学院那边回复了,申请材料初审通过。十一月初要提交第二阶段的创意食谱视频。你准备得怎么样了?
他还没回复。
不是因为没准备好——事实上,他这周末就能完成录制。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喜羊羊,告诉所有人,他可能真的要走。
这不是一时的离别,是至少三年的分隔。三年,足够改变很多事情。
微波炉“叮”的一声。他取出牛奶杯,加了一勺蜂蜜,慢慢搅拌。蜂蜜在热牛奶里化开,形成金色的漩涡。
耳边传来脚步声,但节奏不对——太急促了。
懒羊羊抬头,看见美羊羊站在厨房门口,头发被雨淋湿了一半,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厚重的植物图鉴。
“懒羊羊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能……在你家坐一会儿吗?”
“当然。”懒羊羊放下杯子,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美羊羊走进来,把图鉴放在餐桌上。书的封面被她攥得太紧,留下了湿漉漉的手指印。
“我爸妈,”她开口,然后停住,深呼吸,“他们刚才打电话,说帮我联系了青青草原大学的植物学教授,寒假可以去实验室旁观。说这对申请很有帮助。”
懒羊羊等待下文。他知道这不是全部。
“我说……我说我对植物学没那么大兴趣。”美羊羊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妈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‘美羊羊,我们为你铺了这么多年的路,你现在说没兴趣?’”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:“我爸接过电话,说‘你可能只是还没找到乐趣,进了实验室就好了’。他们根本……根本不想听我说什么。”
懒羊羊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。美羊羊接过,双手捧着杯子,像是要从那点温度里汲取力量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她轻声说,“有时候我真羡慕你,懒羊羊。至少你妈妈支持你做你喜欢的事。”
懒羊羊苦笑:“但她‘支持’的方式,是被派往全世界到处跑,虽然这本来就是她的工作,但她当我的‘榜样’帮助所有人,除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但美羊羊知道。
厨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雨敲打窗户的声音。
“其实,”懒羊羊突然说,“我可能会去国外学烹饪。”
美羊羊抬头,眼睛睁大:“国外?”
“嗯。国际烹饪学院,三年制。”他说出来,感觉轻松了一点,“还没告诉其他人。尤其是喜羊羊。”
“他一定很难接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懒羊羊看向楼梯方向,“但他必须学会接受。就像……就像我们必须学会和父母沟通一样。我们都得长大,哪怕长大的方式有些痛苦。”
美羊羊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害怕吗?离开所有人,去那么远的地方?”
“有点。”懒羊羊诚实地说,“但我更怕一辈子活在‘我应该做什么’的期待里,而不是‘我想做什么’的选择里。”
楼上传来了什么声音——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。
懒羊羊警觉地抬头:“我得上去看看喜羊羊。”
书房里,情况已经失控了。
喜羊羊原本只是想趴在桌上休息一分钟,但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等他意识到的时候,那种拉扯感已经强烈到无法抵抗。
他想写下提醒,但没来得及。
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,听觉变得遥远。懒羊羊上楼的声音、美羊羊说话的声音,都像是隔着水传来。
再次睁开眼时,身体已经换了掌控者。
小喜坐直身体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环顾四周——熟悉的书房,堆成山的参考书,摊开的试卷。
还有笔记本上,喜羊羊状态最后写下的半句话:懒羊羊,我觉得我快——
句子在这里中断了。小喜皱眉。快什么?快崩溃了?还是快切换了?我猜不出来啊。
他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门被推开时,懒羊羊和美羊羊一起出现在门口。
“喜羊羊,你……”懒羊羊的话停住了。他看到了小喜的眼神。
美羊羊也察觉到了异样。她后退半步,不确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。
小喜靠在椅背上,打量着他们:“两个人?这么热闹。在楼下聊什么呢?食物?植物学?”
懒羊羊脸色变了:“你听到多少?”
“不多。”小喜站起来,带来的压迫感让美羊羊又退了一步,“所以你真的要走了?三年?真够久的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。
“小喜。”懒羊羊说,“我们说过这个。我需要提前告诉你,我会慢慢让喜羊羊(指身体一体)适应。”
“让喜羊羊适应。”小喜重复,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,“那我呢?谁来问我适不适应?谁来问我想不想让你走?”
美羊羊小声说:“小喜,你冷静点……”
“我很冷静。”小喜转向她,“倒是你,美羊羊,你打算怎么办?继续当爸妈的乖女儿,学你根本不感兴趣的植物学?还是终于要反抗了?”
美羊羊的脸白了。
“这不关你的事。”懒羊羊挡在美羊羊身前。
“怎么不关我的事?”小喜走近一步,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张书桌,“喜羊羊要当新一代的天才科学家,你要当拯救世界的国际救助组织团体里大厨的继承人,美羊羊要当研究世界未知和已知植物的植物学家的女儿,沸羊羊要当配得上他妈名声的儿子,暖羊羊要不辜负驻边战士父母的期待”
他的声音在升高,每个字都像刀子:
“可我们到底是谁?去掉这些标签,去掉这些期待,我们还剩下什么?”
书房里安静得可怕。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嘈杂。
“你累了。”懒羊羊最终说,“你今天不该出来的。今天不是你和喜羊羊约定好的独自时间。”
“我也不想出来!”小喜突然吼出来。
他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:“我每次出来都要收拾残局,就除了那几天。其他时候要面对你们异样的眼神,要解释为什么‘喜羊羊’又不对劲了,要假装这一切很正常。我也累!”
美羊羊的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还有谁能控制的住场面,他们所有人都不了解小喜,而她到目前短暂的十几年都活在安排下,还有什么能力能控制住呢。
懒羊羊看着小喜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所有人一直在关注喜羊羊的疲惫,关注喜羊羊的压力,但很少想过问过:小喜呢?承载了所有被压抑情绪的这个存在,他不累吗?就算嘴上说不会有任何偏差,还是忽略了他。
“对不起。”懒羊羊轻声说。
小喜愣住了。他准备好的所有反驳、所有愤怒,都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我们一直下意识把你当作喜羊羊这具身体的一部分,”懒羊羊继续说,“当作需要解决的问题。但你是喜羊羊,你也在承受这一切。而且你的承受是双倍的,除了另一个喜羊羊的情绪,还有你的,你一直在被动承受,一直在被推着走,无法主宰。”
小喜泄了气,剩下委屈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,“我只是希望有更多人看见我。不是通过我看见喜羊羊,就是看见我。”
美羊羊控制情绪,抹了抹眼泪,走上前一步:“小喜,我可能不完全理解你,但我现在至少会看见你。”
小喜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小声说谢谢。
然后他转向懒羊羊:“外出学习的事,你真的决定了?”
“还没。”懒羊羊说,“但如果可以去,我会提前告诉,不会突然消失。”
小喜点点头。他走到书桌前,翻开笔记本,拿起笔。
美羊羊和懒羊羊安静地看着他写。
给喜羊羊状态:
刚才我又失控了,对不起。美羊羊和懒羊羊都在。他们知道懒羊羊可能要去学院学习的事。我也知道了。
他写完,放下笔,默默看着暖羊羊和美羊羊。
“小喜?”懒羊羊说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小喜说,眼睛已经开始失焦,“喜羊羊需要回来。他还有竞赛要处理……”
“那些都不重要。”懒羊羊说,“你现在需要休息。”
“但我不是‘主人格’,要休息的话也不会轮到我。”小喜苦笑,“我只是临时顶班的。也只会是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的眼睛闭上了,将头靠在懒羊羊的肩上。
几秒钟后,再次睁开时,喜羊羊状态回来了。
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懒羊羊和美羊羊,低头看到笔记本上的留言。
“我……消失了多久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“可能三十分钟左右?”懒羊羊说。
“小喜他……说了很重的话吗?”
美羊羊摇头:“他说的是实话。我们都需要听实话。”
喜羊羊看向窗外。雨还在下,夜色已经完全降临。远处大肥羊学校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,高三学生在自习。
“我有时候会想,”他轻声说,“如果我们都是普通的小羊,没有这么多‘光环’,会不会快乐一点?”
懒羊羊走到他身边,和他一起看向窗外:“但那样的话,我们就不是我们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
美羊羊整理了一下被雨淋湿的头发:“我要回去了。明天,明天我们一起吃午饭吧?叫上沸羊羊和暖羊羊。”
“好。”
美羊羊离开后,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但这一次,沉默不再沉重。
“懒羊羊,”喜羊羊说,“如果你真的要去学院,我会努力去那里的国际科学院学习,会学习那里本地人的语言。”
懒羊羊转头看他。
“我想至少在你离开之前,学会怎么问路,怎么问好,怎么在紧急时候打电话求助。”喜羊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,“这样我去看你的时候,就不会完全依赖你了。”
懒羊羊眼睛不自觉有点湿:“好。”
窗外,雨已经停了。朝阳穿过云层。
楼下传来懒羊羊送早餐的声音,美羊羊在对面院子里检查她的植物,沸羊羊晨跑经过时大声打招呼,暖羊羊从美羊羊隔壁出来,手里拿着一沓复习资料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