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是人已经治了,事还没有能打头阵的。
钱灵雨愁的很,连连叹气。不过她的马行在最前头,手就是绕着马鬃玩个遍,低着头也没人瞧见神女愁眉不展。
神游着神游着,耳边传来骀荡的水声,回转涵澹,像绵密的丝绸,静静地伏在道上。
青霭交接,游过散着雾气的宽河,一道弯弯的青石桥衔着半轮秋,这是抵达金水镇五村县中的仙游县了。
仙游玉秀水灵,泓水流到这儿,性子柔和了许多,细密的散开,织成大大小小的水网,穿梭于与北方台基上的螭首有类似功效的滴水飞檐间。
钱灵雨诌了说法下马,和船夫撑船过了雾渡,对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酒肆。
露天的棚子里,桌上堆了几坛新丰酒,杓、铛、杯各几个,两人浮着大白,举杯痛饮。
酒酽况味浓,要把静静的白河煮成一锅香糟。
梅疏石换了粗布衣裳,抹开嘴角酒渍,举手投足是江湖人的痞气。隐于世,并不起眼。
旁边一位,是助她良多的陆老先生,正襟而坐,背影神武。
云岭分割南下的远风,飘到雾渡河上又轻又长,垆边幌子挂着占风铎,金属铁片相触,叮当作响。棚边杂乱生着几根野竹子。
李霈甫听到脚步,一手捉酒一手攀剑,毫不耽搁,回头有狼顾鹰视之相。
“陆先生……”钱灵雨看了一眼,拿捏不定叫梅疏石什么。
“隐迢啊,你坐。”梅疏石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,仰头又是一口,“这是你陆爷爷,龙原王李霈甫。随天子征战有功,三杰中唯一赐皇姓的。”
她在陆府见李霈甫不多,初见便觉此人不一般。身份在脑中过了一遍,钱灵雨还有诸多疑惑:“那尤大……尤医师与陆府又是怎么一回事,龙原王经常来岭安吗?”
“尤琴的师父,是我忘年故交。”李霈甫解释道,“税案事关重大,江太师尚不能自保,我也护不住这些老朋友。就买了一个府邸,偶尔去看看,一来二往,便认识了。”
“嗯。”梅疏石压完酒,尝了一口,抬头问钱灵雨:“你怎么没把六殿下带过来?”
“我,”
钱灵雨张了张口,不知作何解释。她没想过要把李涉带来,不如说,她没想过要把李涉还给他们。而且,她拂开酒沫,摩挲缺了口的碗沿,“大司寇春时才会来,下官以为,要待那时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李霈甫沉吟片刻,道,“失忆不是旁的病症,梅花问你既开口承诺了春时,那就等到春时。现在有些话不能在六殿下面前说,我与他不必着急相认。”
梅疏石:“行,现在朝廷那边还需要一个交代。老李,江太师那边……”
“梅花问,你还瞧不出来吗?”李霈甫俯下身子,定定捜住对方面上神情的变化,是多年来审问犯人留下的习惯。
李涉有时也会盯着别人,他更多是显出零星的兴致,没有李霈甫那么厉,那么沉,威势逼人。
“圣上现在就盼着他死在岭安。”李霈甫手中的酒倾倒在地,溅湿一片黄土,“这样,圣上就有更多理由往下查。”
酒水润下,遇到沙土阻拦,被土吸收约束,最后二者裹成一团湿漉漉的烂泥。
两败俱伤。
钱灵雨眼睁睁瞧着,心像被什么揪起,揉成一团。
“帝王心似水,流水最是无情,而李家犹甚。他做文王的时候,可是哭着把自己兄弟姐妹都杀完了继的位……圣上不在乎自己的儿子女儿,他谁也不在乎。那些对他来说,都太小了,不值一提。”
李霈甫虽这么说,眼中却没有对李涉的怜惜。他目光寒冷,又带着孩童抓到新玩具般的希奇,拨弄面前的空碗,看它在手下旋动。
“本王很是好奇,江不流这老贼一生没收过便宜徒弟,他细心培养的璞玉,最后会是一番什么结果。”
“这样对我们有利些。”梅疏石也道,“岭安不愿做大司寇手中的困兽。就是圣上的心思难揣测,不知又有多少腥风血雨……张天官会否带人来保六殿下?”
李霈甫愣了一刻,拆解着梅疏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说法,嗤道:“我说梅花问,这么多年,你居然以为张若存和李涉是一伙儿的?”
“少宰与大司寇同为太师弟子,私交甚密。京官南下这玩意,不是他两弄出来的吗?”
“这个倒是。不过,他三人政见各不相同,分明三个流派。李涉万不可能是张若存的幕僚。”李霈甫叹了口气,“而我那个蠢学生,一定是被拉去垫背的。这里头水深,还有的挖。可惜……我已经离开琴台太久太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