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自顾自地回答:“是模仿。模仿人的行为,模仿人的声调,包括模仿人的字迹。”
“真叫我恨透了他。一说起那账册,天寒地冻的为他抄了那么多,最后还将我这唯一的功劳让渡给了司会府的大人。”他眼中恨色浓郁,让人无法不选择相信,“如此苏某,岂不太无用了些。”
“我也是说,我家大人远在东岭,怎么会和郑则鸣这种人渣有联系。”郎中拍了拍头。
尤琴瞧了一圈,皱眉道:“你家大人呢?怎么不见身影?”
城墙上跑下一个小兵,递过纸信。钱灵雨揭开对折的信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
处理完,到仙游县一聚。
“本官知道了。”
梅疏石是隐着身份来的。看见他纯属巧合,用他吓唬郑则鸣更是临时起意。
她手上的棋子太少了,不得不兵行险招,几乎是用命去赌。苏佑反不反水,看的还是最后势在谁手。岭安王的出现,才是为这一局划定胜败的关键。
要说为金水镇百姓惨状舍生取义,她倒也没那颗菩萨心,为旁人不要命。
她不得不赌。摆了戏台子坐实神女身份,是为保命。杀郑则鸣,也为保命。
重活一世,很多事情都有了新的思考。她不能只对自己狠,对别人也要狠得下心才行。
昔日丞相李斯临死有悔,就要被腰斩咸阳。行刑前,他说,多希望和儿子回到过去,牵着黄犬去打猎啊。
钱灵雨不能理解他的反悔。如果没有走到今天这个位置,他一定会消失在战火里,家破人亡,被大秦的铁骑踏破。
命运惟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。她宁可在往上爬的过程中死去,也不愿在委曲求全中苟且亡命。
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走投无路的人用来欺骗自己的谎话。古往今来,那么多贪官污吏善终。这些事她通通没做过,凭什么她要认钱隐迢做的错事,凭什么她不能活?
她要活着。
她想活着。
天意偏弄人,但无论钱隐迢是否和税案有关,她都会做好后手准备。就像把陇洲一行当做梅疏石对自己的试炼一样。
结局一定会是她赌赢。
“大人?大人……?”
钱灵雨回神,侧目问道:“怎么?”
郎中挠了挠头,现场一片狼藉,他和其他人一起望着钱灵雨:“这里您的官儿最大,要不……您发发话,接下来咋整?”
哦。收拾残局。钱灵雨点点头。身后漂亮的新军,威风凛凛。
“苏佑,我要你的马。”
苏佑并不多问,只是照做。郑则鸣的枣红马蹄子翻了,活不长。她没骑过,心里紧张又刺激。
玄色的马儿绕着尾巴,心情畅快。钱灵雨摸了摸马背,想像电视剧里咻地潇洒上马。
一踩马镫,那黑马就往后退,不让她这个没骑过的随意上。它嬉笑着绕苏佑跑了一圈,看主人面色严肃,才耷拉着尾巴,慢慢走到钱灵雨面前。
越好的马,越是有性子的。她知道这一点。摸了摸马儿的鬃毛,今日非上不可。
她说过,这场戏是要有惊无险地演完的。乐官们配合的很好,苏佑也很好,这匹马也合该听话。
于是再一拧眉,攀上马镫,轻如飞燕地旋身上马,一气呵成。
成了?——视线霍然清明。
白衣执过缰绳,郎中眉开眼笑地叫着公子。狐裘贴着她的后心,他的下颌磨过她的耳廓,将人牢牢圈进怀里。
凛冽的寒风被他阻住,入目只有一片雪色。人冷冰冰的,却不像翠青是冷血动物,暖乎乎的。
是他将她带上来的。是李涉。
这个人……钱灵雨心下一沉。
黑马欢叫着撒开前蹄奔腾。幅度陡然抬高,钱灵雨没骑过马,望着油光满面的马脖子,不知从哪儿下爪。她下意识扭头扎进李涉怀里,闭上眼睛,死死环着他的腰,好像这样才安全些。
李涉微微侧目,问道:“怕么?”
钱灵雨的心情在“怕死了”和“好丢脸”之间来回摇摆,咬着牙,没自取其辱地吭声。
待到马儿恢复四足踏地,她揪着马脖子上的鬃毛,报复性地狠狠一拽,赫然转过眸子,嘁了声:“……怕个屁。”
这个人。她一开始还挺讨厌的。
想到二人南书阁不太愉快的夜遇,钱灵雨挑起一边眉毛,嚷嚷道:“也可以换个人。这是苏佑的马,让苏佑带本官骑。”
“抓这里。”她的手被迫放在鞍头,听到头顶又落下一句,“大人抱我,我们都会重心不稳的。”自始至终都不回应她刚刚的问题。
就不能在底下当个马夫,或者安排她坐到马车上去?
明明大多数时候,他可以选择不那么亲近的方式。
到底谁钓谁,一开始还很清楚的攻势,现在,她倒有些握不住了。
“司会大人……”
底下的人还等着吩咐。
难道,她真喜欢上李涉了?
喜欢上这个可能是来杀自己的北国大司寇?
不能再想。
钱灵雨甩掉脑子里的想法,端正容色:“郑则鸣已死。诸位不必忧心。敢问诸位将士,可愿随本官往金水镇赈灾!”
“愿随神女,济弱扶倾。”苏佑垂首抱拳,这一句的分量却不轻。
余下三龙心照不宣,皆异口同声:“愿随神女,济弱扶倾!”
“愿随神女,济弱扶倾!”
“愿随神女,济弱扶倾!”
“愿随神女,济弱扶倾!”
口号迅速在队伍炸开,一声比一声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