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水情况严峻,请大人先治事。治事不成,再请治人。”
“恤民生,验河道。这些事你不说本官也会做。”
“大人知其行,却不晓其义。”青年攥拳于唇边,咳了几声,模样很是柔弱。“大人虽行上传下达之职,在陇洲却并无实权。民生中的诸多问题,正是上行不效的体现。大人治好了,一则获拥民心,是大人立身的根本;二则,陇洲官员承了大人恩情,大人的话便是再轻也要听上一句。”
顿了一顿,“……治人还是治事,就有了商量的余地。”
琢磨这话里意思像是叫她惹得起就治人,惹不起就办事。
很好,很好,能屈能伸。挺会做人。
“小人仅做抛砖之举。大人舌灿莲花,心比圣贤,胸中自有丘壑。”轻轻一笑,仿佛先前的荒唐不过顽童稚语与她耍趣,都做不得数。
下能明哲保身妥善行事,上不封顶只告诫她量力思危。她要再读不懂话中玄机,心比圣贤便与讽刺无异了。
“咳咳!咳咳咳!”
一阵急咳,绿衣青年脩地收紧了掌心。清幽的香气在逼仄的环境中逐渐浓郁,是茉莉味的香露,司会府的侍女们用的就是这款。清新淡雅,不落俗套。
李涉进来的比她想象中慢,想必就是借此机会把香露抹在了袖上,用来掩盖什么。
束身的青色长袍微微翻动,灵快利落至他身侧。
好浓的血腥味。
里三层外三层的,外面并不显露,竟然……竟然流了这么多血!
“我……你……”这是她惩罚他落下的。她都忘了他从罗屏山下来受的伤。
这条笨蛇,居然一声不吭硬生生抗到现在!
半夜翻进南书阁剑指眉心,瞧着她演完把纸灰甩她面前那目中无人的劲呢,跟着失忆的蒙眼期一起退化了吗。
“停车!停车!!郎中。立刻,马上,给我找个郎中!!”
带怒气的疾呼盖过行车的杂音,整条队伍都按下了刹车键,提药箱的随行医师踩着脚下的沙砾,犹如马踏飞燕,屁滚尿流地爬了过来,对着银簪青衣的女子连连磕头:“钱、钱大人!”
“别磕头了。”钱灵雨道,“赶紧救人!”
“救……救谁啊?”
郎中看了看沉着脸的钱司会,又看了看不置一词的李涉。好像,好像两人除了脸色都很白以外,没有人特别孱弱啊?
“要、要不我给您开服平心静气……!”
她当即拽过来者衣领:“废话真多。给他看。所有车马停行,治不好,我唯你是问。”
那漂亮的绿衣小公子端坐马车一角,一不哭爹喊娘二不撒泼打滚,一点也不娇气,跟个没事人似的,哪里怪他眼拙认错!
急中想起这位司会大人的德行,又丝滑带上讨好面具:“这位,这位定是柳色,柳公子!”
郎中近了李涉,又被嗬一大跳。
他平生行医,从未见过有人重伤到这步田地还面不改色的。揭开肩膀的衣服,右肩的伤疤仅是出露一半,就让人触目惊心。
“这、这是旧疾啊!如此狠毒的刀法,哪个不要命的爷爷干的……”
“用白及止住血就行,缠上绷带,不必行针。”李涉按住右肩衣襟,使了些力扯上来,最后两个字却是对遥遥站在最外面的钱灵雨说的:“行车。”
铮铮如琴弦,言辞笃定。
郎中踌躇着望了过来。一时间,决定权又回归钱灵雨手里。
“一夜。本官等得起。大不了不睡便是了。”这话说得格外豪迈,混有一掷千金的魄力。
郎中转头望李涉。遗世独立的小公子闭了闭眼,仍是喜怒不形于色,却是失血过多,咬字虚浮:“苍生等不起。”
虚浮也没关系。在郎中眼里,他已经从司会府头牌,摇身一变忧国忧民,身影高大起来了。
死得其所。他悲壮地望着李涉,脑补了一场大戏。
“那便半个时辰。”沉默了一阵,钱灵雨买定离手。
吃饭也消半个时辰。总不能正常的饮食也给她扣一顶误苍生的帽子吧?
这人是个疯的,不把命当命。不能再退。
“大人……公子……这……”
“嗯?”目光沉沉地压在郎中身上,他登时如坐针毡:“小人!小人现在就为公子医治!半个时辰,不多不少!”
又是猫捉老鼠的游戏,只不过比审上市公司多了一条规则。猫也有可能被聚集起来的老鼠们啃死。
掀开帘幕,寒风从脸上刮过,风飞舞着肆意将她的袍子吹起:“所有人清减随身物件,轻装上阵,半个时辰后准时出发。本官要提前三日抵达金水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