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后的紫禁城，御花园的荷塘早已是接天莲叶无穷碧，粉白相间的荷花亭亭玉立，风过处，清香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漫开，沁人心脾。傅怀礼穿着一身月白纱袍，立于荷塘边的朱红廊下，指尖捻着一片刚飘落的荷叶，正听林文轩讲着与荷花相关的诗词典故。

“……‘荷叶罗裙一色裁，芙蓉向脸两边开’，这两句写得极妙，将采莲女与荷花融为一体，宛若画中仙。”林文轩声音温软，目光落在荷塘中，带着文人特有的雅致。

“文轩总能找到这么多好句。”傅怀礼轻笑，将荷叶凑到鼻尖轻嗅，清冽的香气冲淡了暑气，“不过我觉得，还是‘小荷才露尖尖角’更有生机，像秦铮练剑时的模样，带着股冲劲。”

秦铮正巧从廊下跑过，闻言立刻停下脚步，挠着头笑：“梨子你怎么又扯到我身上？我练剑可比小荷威风多了！”说着还摆了个架势，引得傅怀礼与林文轩失笑。

谢允站在一旁，手中捧着一卷关于漕运的卷宗，见三人笑得开怀，也忍不住勾起唇角，目光掠过傅怀礼清俊的侧脸，眼底满是温和的守护。

不远处的假山石后，傅应绝静立许久。玄色龙袍在绿荫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，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，牢牢锁在傅怀礼身上，寸步不离。

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年笑时颊边浅浅的梨涡，看到他捻着荷叶时指尖的轻颤，听到他清脆如玉石相击的笑声。这份鲜活与明媚，像一道灼热的光，烫得他心口发麻，连带着皮肤饥渴症带来的焦躁都淡了几分。可与此同时，一股尖锐的嫉妒也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，缠绕着心脏，越收越紧。

他嫉妒秦铮能轻易逗笑傅怀礼，嫉妒林文轩能与傅怀礼谈论诗词，嫉妒谢允能在一旁静静陪伴，分享他的闲暇时光。那些本该只属于他的笑容，本该只对他展露的鲜活，如今却被旁人分去了大半，每一次看到傅怀礼对旁人展露笑颜，都像有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。

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，带来尖锐的痛感，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冲出去、将傅怀礼从三人身边拉开、隔绝所有视线的冲动。他不能，他答应过傅怀礼，不再勉强他，不再惹他不快。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、看似温和的相处，他愿意暂时压抑心底翻涌的占有欲。

“陛下，该回养心殿处理奏折了。”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提醒，声音压得极低，生怕惊扰了不远处的欢闹。

傅应绝没有动，只是缓缓松开拳头，眼底的戾气瞬间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。他微微颔首，却依旧望着傅怀礼的方向，声音低沉：“再等等。”

他想再多看一会儿，多看一眼傅怀礼的笑容，将这份温暖刻进骨髓，才能支撑他熬过接下来处理政务的枯燥时光。

直到傅怀礼转身，无意间瞥见假山后的身影，扬声喊道：“父皇？你也来赏荷吗？”

傅应绝浑身一震，仿佛被抓包的小偷，瞬间有些慌乱，随即才定了定神，迈步从假山后走出，脸上努力挤出一抹温和的笑：“路过此处，见荷花开得好，便驻足看看。”

他走到傅怀礼面前，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，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秦铮三人半分。秦铮三人见状，连忙躬身行礼：“参见陛下。”

傅应绝只是淡淡颔首，语气疏离得近乎冷淡：“免礼。”那份对着傅怀礼的温柔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惯有的威严与漠然，仿佛三人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。

秦铮三人心中一凛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。他们早已习惯了帝王的两面性——对太子极致宠溺，对他人却冰冷无情。只是每次亲眼见到，依旧会忍不住心惊。

傅怀礼也察觉到了这份落差，眉头微蹙。他上前一步，拉了拉傅应绝的衣袖，轻声道：“父皇，今日天气甚好，不如一起赏荷？文轩刚讲了好多关于荷花的诗词，很是有趣。”

傅应绝的注意力瞬间被那触碰吸引，目光落在傅怀礼牵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上，心脏狂跳，方才的嫉妒与戾气瞬间烟消云散。他连忙点头，语气重新变得温柔：“好，听你的。”

他甚至刻意放缓了语气，对秦铮三人道：“你们也一同吧，难得今日清净。”

这话落在三人耳中，却让他们愈发谨慎。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帝王语气中的敷衍，那份“温和”不过是为了取悦太子而刻意伪装。谢允微微躬身：“陛下与殿下赏荷，臣等还有政务处理，先行告退。”

秦铮和林文轩也连忙附和，匆匆行礼后便转身离去，不敢多做停留。他们怕自己留在原地，会激怒这位内心藏着滔天占有欲的帝王，反而给太子带来麻烦。

傅怀礼看着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，心中有些不快。他知道，是父皇身上那股无形的威压和冰冷的态度吓走了他们。他转头看向傅应绝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：“父皇，你对他们是不是太冷淡了？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，也是忠臣。”

傅应绝心中一紧，生怕傅怀礼不高兴，连忙解释：“朕并非有意，只是……一时间忘了顾及他们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日后朕会注意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眼神真诚，仿佛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心中毫无悔意。在他眼里，除了傅怀礼，其他人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存在，甚至是分走傅怀礼注意力的“障碍”。所谓的“注意”，不过是为了让傅怀礼满意而做出的伪装。

傅怀礼看着他眼底的“真诚”，心中的不快渐渐散去。他以为，父皇是真的听进了自己的话，偏执的性子正在慢慢好转。他拉着傅应绝走到荷塘边的石桌旁坐下，拿起方才林文轩留下的诗集，轻声念道：“父皇你听，‘接天莲叶无穷碧，映日荷花别样红’，是不是和眼前的景色很像？”

傅应绝侧耳倾听，目光却从未离开傅怀礼的侧脸。少年的唇齿开合，声音清越，比任何诗词都更让他痴迷。他敷衍地点头：“嗯，很像，写得极好。”可他根本没记住诗句的内容，满脑子都是傅怀礼念诗时温柔的模样。

傅怀礼并未察觉他的敷衍，依旧兴致勃勃地指着荷塘：“父皇你看那朵最大的荷花，开得多好，像不像宫宴上的宫灯？还有那莲蓬，青涩的样子，秋天就能结出莲子了。”

傅应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，目光却只是匆匆一扫，便又落回他脸上，声音带着宠溺：“嗯，乖宝说像什么，便是什么。”他甚至没看清那朵荷花长什么样，只记得傅应绝眼中闪烁的光，比荷塘里的荷花还要耀眼。

傅怀礼想让父皇真正感受到荷塘的美好，感受到除了他之外的世界也有值得关注的东西。他起身拉着傅应绝走到荷塘边的栈桥上，俯身指着水面：“父皇你看，水下锦鲤，五颜六色的，很是活泼。”

傅应绝低头，目光却略过水面，落在傅怀礼垂着的睫毛上，长睫如蝶翼，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。他心不在焉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手指却下意识地收紧，握住了傅怀礼的手，生怕他站不稳。

傅怀礼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道，心中微微一动。他没有挣脱，只是继续引导：“父皇，你有没有觉得，这样的景色很让人放松？以前在北境，肯定看不到这样的荷塘吧？”

傅应绝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北境的战火与风沙，可仅仅一瞬，便又被傅怀礼的笑容拉了回来。他摇头：“北境只有风沙与战场，不及此处万分之一。”并非是觉得北境不好，而是因为此处有傅怀礼，才显得格外珍贵。

傅怀礼心中生出一丝欣慰。他以为，父皇真的在尝试关注外界，尝试走出只围着他转的牢笼。他笑着说：“等父皇处理完政务，我们可以常来这里散步，或者去御花园的其他地方看看，春天有玉兰，夏天有荷花，秋天有菊花，冬天有梅花，每个季节都有不一样的景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