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,飞快地瞥了对面一眼。正对上傅应绝来不及完全收回的、专注而温柔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暴戾,也没有了之前的疯狂绝望,只剩下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、失而复得的珍视,以及深藏其下的、令人心悸的深沉爱意。
傅怀礼心头一跳,慌忙重新闭上眼,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。他能感觉到父皇似乎……和之前有些不同了。具体哪里不同,他说不上来。依旧是那副清瘦得惊人的模样,可气色似乎好了一点点?眼神也……清明深邃了许多?最重要的是,那种令人窒息的、仿佛随时会失控的疯狂压迫感,似乎减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、却也更让人无法忽视的……存在感。
是因为自己答应跟他回去吗?所以他……安心了?甚至……高兴了?
这个认知让傅怀礼心中滋味更加复杂。父皇的高兴,建立在自己的妥协与未来的不确定之上。而这妥协,又是出于对父皇身体的担忧,对过往亲情的无法割舍,以及……那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、一丝难以言喻的牵绊。
他忽然想起临行前,林文轩悄悄塞给他一个小瓷瓶,里面是特制的安神丸,并低声叮嘱:“殿下,宫廷路远,若觉心绪难宁,旧伤不适,可服一粒,万勿强撑。”当时他只顾着心中混乱,并未细思。此刻想来,文轩他们……是不是早已看透了自己内心的挣扎与对父皇那份无法言说的担忧?
是了,他们总是最懂他的。这半年宫外相伴,他们早已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而自己,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他们眼中那份超越友谊的、深沉而克制的情意。只是,眼下自己满心都是对父皇身体状况的忧虑,对未来那需要“慢慢适应”的可怕情感的惶恐,实在无暇,也无力去深思、回应那份同样沉重的情愫。
或许……不知道,不点破,维持现状,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。傅怀礼有些疲倦地想。至少,他们还在身边,还能像以前一样这就够了。
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,傅怀礼身体随之一晃。几乎是同时,对面伸过来一只手,稳稳地、虚虚地扶在了他的肘侧,并未真正触碰,却提供了一个支撑的力道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虽瘦削,却稳定有力。
傅怀礼身体一僵,没有动,也没有睁眼。那只手停留了片刻,感受到他并未摔倒,便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,仿佛刚才那一扶只是他的错觉。
但那一瞬间透过衣料传来的、属于父皇的、微凉而沉稳的体温和力量感,却清晰地印在了傅怀礼的感知里。
风雪似乎大了一些,敲打在车厢壁上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车厢内却温暖如春,炭火偶尔噼啪,混合着两人轻微而克制的呼吸声。
这是一条漫长的归途,通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巍峨皇城,通往一段注定无法平静的未来。
车内,是妥协的儿子与狂喜却愈加克制内敛的父亲,情感在无声中汹涌流淌,试探着新的边界。
车外,是三位下定决心以全新姿态守护挚友的年轻俊杰,目光坚定地望着前路风雪。
路还长,雪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