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山里的最后一天,苏稚醒得比平时都早。天还没亮,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隐约透进一点星光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旁边林柯平稳的呼吸声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——不舍。
是的,不舍。虽然才在这里待了五天,但这座山,这个基地,这个房间,还有和林柯一起度过的这些日子,都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。
他正想着,旁边的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林柯也醒了。
“醒了?”林柯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苏稚说,“你也醒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了。”林柯坐起来,“在想今天是最后一天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两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林柯说:“去看日出吧。”
“日出?”
“嗯。”林柯下床,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,“今天是晴天,应该能看到日出。这是我们在山里的最后一个早晨,别浪费了。”
苏稚也坐起来。山里的清晨很冷,但他不想拒绝这个提议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两人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——最厚的衣服都穿上了,围巾、手套全副武装。出门时,走廊里一片寂静,其他同学都还在睡梦中。
他们下楼,走出主楼。山里的黎明前格外寒冷,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。天空是深蓝色的,星星还亮着,但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“去哪里看?”苏稚问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后山有个观景台,李老师说过。”林柯说,“跟着我。”
林柯打开手机手电筒,两人沿着小路往后山走。路很窄,是石板铺成的,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。晨露打湿了裤脚,冰凉冰凉的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到了一个平台。平台不大,有一圈木栏杆,正对着东方。这里视野极好,能看见连绵的山脉和山谷里隐约的村落。
他们到达时,天边已经出现了橙红色的光带,像有人用画笔在天幕上轻轻抹了一道。星星渐渐隐去,天空的颜色从深蓝变成靛青,再变成淡紫。
“冷吗?”林柯问。
“有点。”苏稚实话实说,牙齿有点打颤。
林柯往他身边靠了靠,两人并肩站在栏杆前。没有肢体接触,但距离很近,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。
天色越来越亮,橙红色的光带越来越宽,颜色也越来越丰富——从橙红到金黄,再到粉紫,层层叠叠,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。云彩被染上了金边,山峦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。
“快出来了。”林柯轻声说。
苏稚屏住呼吸。东方,山脊线上,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弧边。然后,像慢镜头一样,太阳一点一点地探出头来——先是弧形,然后是半圆,最后整个跃出地平线。
那一瞬间,万丈金光洒向大地。山谷里的雾气被染成金色,树木的叶子闪闪发光,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,也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
整个世界苏醒了。
“真美。”林柯轻声说。
苏稚转头看他。晨光中,林柯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金色,睫毛上甚至沾了一点露水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的眼睛看着日出,眼神专注而温柔。
“嗯。”苏稚应了一声,心里想的却是:这一刻,有你在身边,才真正完美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天空变成了清澈的蓝色。两人在观景台上站了很久,直到身体暖和起来,直到山下的村落传来鸡鸣狗吠,直到新的一天真正开始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林柯说,“还要收拾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回程的路比来时轻松,因为天亮了,路看得清楚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鸟鸣声此起彼伏,清脆悦耳。
“这几天,”苏稚突然开口,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林柯想了想:“很好。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苏稚说,“写了很多东西,也想通了很多事。”
“想通了什么?”
苏稚犹豫了一下:“想通了……写作的意义,想通了什么是真实的表达,也想通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一些关于自己的事。”
林柯没有追问,只是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回到基地时,大部分同学已经起床了。餐厅里飘出早餐的香味,大家脸上都带着即将离开的复杂表情——有不舍,有疲惫,也有完成创作后的满足。
温蕊看见他们从外面回来,惊讶地问:“你们这么早去哪儿了?”
“去看日出。”苏稚说。
“日出!”温蕊睁大眼睛,“怎么不叫我?”
“太早了,怕吵醒你。”林柯说。
章穆推了推眼镜:“根据气象数据,今天日出的时间是六点四十七分。你们看到了完整的日出过程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苏稚点头,“很壮观。”
“真羡慕。”夏蔚说,“我和我哥睡过头了。”
宋疏池温柔地笑了:“下次有机会再看。”
早餐时,大家的话题都围绕着今天的离开。有人已经在讨论回家后要做什么,有人在交换联系方式,说以后要保持联系。
苏稚安静地吃着早餐,听着周围的对话,心里那股不舍的情绪越来越浓。他看向林柯,林柯也在看他,眼神里有同样的情绪。
早餐后,大家回房间收拾行李。苏稚和林柯的行李不多,很快就收拾好了。那个薄毯子,林柯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自己的行李箱。
“这个我带着吧,”林柯说,“下次还能用。”
“下次?”苏稚问。
“嗯。”林柯点头,“下次再来。”
这句话让苏稚心里一暖。下次再来——意味着他们还有未来,还有一起旅行的计划。
收拾完行李,离大巴车来还有一个小时。苏稚提议:“要不要去创作室最后坐一会儿?”
“好。”
创作室里空无一人,阳光透过大窗户照进来,整个房间明亮而温暖。他们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,那个他们一起写了五天的地方。
“这周,”林柯看着窗外,“我写了三篇文章,修改了两篇旧作,还谱了一小段新曲子。”
“这么多?”苏稚惊讶。
“因为环境好,因为……”林柯转头看他,“因为有你。”
苏稚心里一动:“我也写了很多。修改了《孤独的形状》,写了那个关于蓝色花朵的故事,还写了一些随笔。”
“那个蓝色花朵的故事,”林柯问,“结局想好了吗?”
苏稚摇摇头:“还没有。不知道是该让他们找到花,还是不该找到。”
“如果是你,希望他们找到吗?”
苏稚想了想:“希望,但又不希望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希望,是因为他们走了那么远的路,付出了那么多努力,应该有个结果。”苏稚慢慢说,“不希望,是因为有时候,寻找的过程比结果更重要。而且……如果真的找到了,故事就结束了。”
林柯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有些故事,不需要明确的结局。”
“那你觉得呢?”苏稚问,“如果是你写,会让他们找到吗?”
林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会写他们找到了花,但花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。可能很小,可能不蓝,可能马上就要枯萎了。但他们还是会珍惜,因为那是他们一起找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