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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晨雾辞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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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婴修士的神识本可覆盖方圆十里,探知风吹草动。可在这片瘴林中,神识甫一离体,便如泥牛入海,被那些粘稠的瘴气层层削弱、扭曲,最终只能勉强感知周身三丈内的动静。

三丈,对修士而言,几乎等同于盲人。

江鹤影在一株扭曲的怪树前停下。

树皮上有一道新鲜的剑痕——那是她一刻钟前留下的记号。兜兜转转半日,她又回到了原地。

迷阵。

不是人为布置的阵法,而是这片瘴林天然形成的迷宫。树木的移动、瘴气的流向、甚至脚下苔藓的生长,都遵循着某种诡异的规律,将闯入者困死其中。

她闭上眼,放弃用神识探路,改为用五感。

风声穿过藤蔓的缝隙,发出细微的嘶鸣;远处沼泽气泡破裂,发出“噗”的轻响;瘴气在林中流动,像缓慢的潮汐……种种声响交织成一张混乱的网。

她在网中捕捉到一丝异样。

左前方三十步处,有规律的“滴答”声——那是水珠从叶片坠落的节奏,与周围杂乱的声音格格不入。像乐谱中一个错位的音符。

江鹤影睁开眼,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
三十步后,她看见一丛暗红色的蘑菇。蘑菇伞盖上凝结着露水,水珠积累到一定程度便滚落,打在下面的枯叶上,发出“滴答”声。

而在蘑菇丛后,地面苔藓的颜色比周围浅淡些许——那是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。

她蹲下身,指尖轻触地面。苔藓下是坚硬的岩石,石面上刻着极淡的纹路,像某种古老的指引符号。符号指向东北方。

有人来过,留下了路标。

江鹤影起身,循着符号指引前行。每走百步,便能在岩石或树根上找到新的符号,有时是刻痕,有时是苔藓被刻意刮出的图案。

这些符号很新,最多不超过三日。

是谁留下的?目的又是什么?

疑问在心头盘旋,可她没有选择。在迷阵中困得越久,消耗越大,暴露的风险也越高。有人开路,总好过盲目摸索。

又行了一个时辰,瘴气渐浓。

林中光线昏暗如夜,只有那些寄生藤蔓发出微弱的磷光,幽绿的光点在雾气中漂浮,像无数眼睛。空气甜腻得让人作呕,护罩表面的霜花凝结速度越来越慢——这里的瘴气,已开始侵蚀她的灵力。

江鹤影停下,取出一枚清心丹服下。丹药化开,清凉之意顺着经脉蔓延,将那股烦恶感压下去些许。

就在这时,前方传来一声闷响。

像重物落水,又像野兽的扑击。

她闪身藏到一株巨树后,收敛气息,目光透过藤蔓缝隙望去。

三十丈外,一片林间空地上,倒着三具尸体。

尸体穿着统一的灰白服饰,胸口绣着狰狞的狼头——血狼帮的人。他们死状凄惨:一人胸口被洞穿,伤口边缘焦黑,像被火焰灼烧过;另一人脖颈扭曲成诡异的角度,眼珠暴突;第三人最惨,全身皮肤溃烂,脓血从七窍流出,显然中了剧毒。

而在尸体旁,站着两个人。

一个身穿黑袍,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,只能看见苍白的下巴和薄唇。他手中握着一柄暗红短刃,刃尖滴着血——那血落在地上,竟将苔藓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
另一个则是个侏儒,身高不足四尺,却生着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。他蹲在地上,正从一具尸体怀中掏出个储物袋,咧嘴笑时露出满口黄牙。

“三个筑基后期,就这么点家当?”侏儒啐了一口,将储物袋扔给黑袍人,“晦气。”

黑袍人接过袋子,神识一扫:“够买三日的‘避瘴散’。”

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铁。

“三日……”侏儒站起身,拍拍手,“老大,咱们真要去幽冥海掺和?葬星会那帮疯子搞的大祭,去了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。”

“必须去。”黑袍人收起短刃,“教主有令,务必拿到‘祭坛之眼’。”

祭坛之眼?

江鹤影眼神微凝。她在白夜辞给的情报里见过这个词——那是幽冥海上古祭坛的核心,据说蕴含着打开封印的关键。葬星会要它,是为了彻底解封;可这个“教主”又是谁?要它做什么?

侏儒挠挠头:“可咱们就两个人,怎么跟葬星会抢?还有血影宗、万毒门、玄阴教……哪边都不是善茬。”

“螳螂捕蝉。”黑袍人淡淡道,“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,我们再出手。”

他说着,忽然转身,兜帽下的阴影直直“看”向江鹤影藏身的方向。

“朋友,听够了吗?”

声音平静,却带着刺骨的杀意。

江鹤影心下一沉——她被发现了。不是气息泄露,而是对方早就在此地布下了感知禁制,她踏入空地范围时,便已触动了警报。

没有犹豫,她闪身而出。

雪魄剑同时出鞘,冰蓝剑气如匹练般斩向黑袍人!这一剑毫无保留,元婴期的修为全力爆发,剑气所过之处,瘴气冻结、藤蔓碎裂,连空气都发出尖锐的爆鸣!

黑袍人瞳孔骤缩,显然没料到偷袭者修为如此之高。他疾退,同时短刃横挡!

“铛——!”

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彻林间。黑袍人被剑气震得连退七步,虎口崩裂,暗红短刃上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纹。

“元婴……”他嘶声道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惊骇。

侏儒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逃。可他才跑出三步,脚下地面忽然炸开!无数冰刺从苔藓下暴起,将他双腿贯穿,钉在原地!

惨叫声戛然而止——一根冰刺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喉咙。

江鹤影没有停。

她身形如鬼魅般欺近,第二剑已至!这一剑更快、更冷,剑尖直指黑袍人心口,封死了他所有退路!

黑袍人咬牙,双手结印,周身涌出浓稠的黑雾。黑雾中伸出无数惨白的手,抓向剑气!

冰蓝与惨白在空中碰撞。

没有巨响,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——那是冰系灵力与某种阴邪之力相互侵蚀的声音。黑雾中的手一只只冻结、碎裂,可剑气也在迅速黯淡。

僵持了三息。

“咔嚓”一声,剑气终于破开黑雾,刺入黑袍人胸口!

可剑尖触及的瞬间,江鹤影脸色一变——触感不对,不是血肉,而是……傀儡?

黑袍人的身体如瓷器般碎裂,化作一地黑色碎片。而在碎片中央,一枚暗红的珠子滚落出来,珠子表面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,正是黑袍人的模样。

“替身傀……”江鹤影收剑,眉头紧锁。

能用得起替身傀的,至少是元婴期修士。这个黑袍人背后的“教主”,恐怕来头不小。

她俯身拾起那枚珠子。珠子入手冰凉,内部隐约有黑雾流转。神识探入,却被一层禁制阻隔——这珠子不仅是替身傀的核心,更是一件传讯法器。

可惜,禁制太强,一时破解不了。

江鹤影收起珠子,又检查了那三具血狼帮尸体。从他们身上搜出几块身份令牌、一些灵石丹药,还有一张粗糙的地图。

地图标注的正是这片瘴林,上面用红笔画了一条蜿蜒的路线,终点写着两个字:碎星滩。

又是碎星滩。

阿沅提到过这个地方,说那里有个“老渔头”能帮忙。如今血狼帮的人也往那里去,恐怕……碎星滩已成了各方势力汇聚的前站。

江鹤影展开地图,对照着林中的路标符号。果然,那些符号指引的方向,与地图上的红线基本重合。

留下路标的人,是想将后来者都引向碎星滩。

是陷阱,还是善意?

她收起地图,望向东北方。瘴气在那里略微稀薄,隐约可见天光——那是林子的出口。
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
江鹤影提剑,朝出口走去。

走出瘴林时,已是次日清晨。

江鹤影站在林边,眼前豁然开朗。

那是一片广袤的湿地,水泽与陆地交错,形成无数大小不一的沙洲。水是浑浊的灰绿色,水面浮着厚厚的藻类,散发出刺鼻的腥臭。沙洲上长着稀疏的芦苇,芦苇丛中不时闪过诡异的黑影,像是某种两栖妖兽。

而在湿地尽头,天际线上,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暗蓝色水域。

幽冥海。

即使相隔数十里,江鹤影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、令人心悸的威压。那不是灵力波动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像亿万亡魂的哀嚎被封印在海底,经过漫长岁月发酵,化作实质的恶意,从每一滴海水中渗出。

她收回目光,望向近处。

离她最近的沙洲上,立着几间简陋的木屋。木屋歪歪斜斜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,可屋顶却飘着炊烟——有人居住。

那就是碎星滩。

江鹤影没有直接过去。她绕到沙洲侧面,借着芦苇丛的掩护,缓缓靠近。离木屋还有百丈时,她停下,神识小心探出。

木屋一共三间,呈品字形排列。正中那间最大,门前挂着个破旧的木牌,牌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“酒”字。左侧那间门窗紧闭,右侧那间则敞着门,能看见里面堆着渔网和木桶。

酒肆里有人。

七八个修士散坐在简陋的木桌旁,穿着各异,气息驳杂。有血狼帮的灰白服饰,有寒冰谷的冰蓝袍,甚至还有两个身穿万毒门黑衣的——这些人本该势同水火,此刻却相安无事地坐在同一屋檐下,只是彼此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。

柜台后站着个老头,佝偻着背,头发花白,正慢吞吞地擦着酒杯。他脸上布满皱纹,眼神浑浊,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野老翁。

可江鹤影注意到,那些修士看向老头的眼神里,都带着几分忌惮。

她等了片刻,确认没有埋伏,才迈步走向酒肆。

踏入门槛的瞬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。

那些目光像无形的钩子,在她身上逡巡——打量她的衣着,评估她的修为,猜测她的来历。江鹤影神色不变,径直走到柜台前。

“住店,还是喝酒?”老头头也不抬地问。

“找人。”江鹤影淡淡道,“老渔头。”

老头擦杯子的手顿了顿。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江鹤影看了片刻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。

“小姑娘找老渔头做什么?”

“阿沅让我来的。”

听到“阿沅”两个字,老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。他放下酒杯,从柜台下取出个木牌,扔在桌上:“后院第三间,自己去吧。”

木牌上刻着个“三”字,边缘粗糙,像是随手削出来的。

江鹤影拿起木牌,转身走向后院。她能感觉到,身后那些目光一直追随着她,直到她推开后院的门。

后院比前厅更简陋,只有三间小屋,围着一小片泥地。泥地上晾着几张渔网,网上挂着晒干的鱼干,腥气扑鼻。

第三间屋门虚掩着。

江鹤影推门进去。

屋内昏暗,只点着一盏油灯。灯下坐着个人,背对着门,正在补网。那人身形瘦小,穿着粗布衣,头发花白——正是柜台那老头。

可江鹤影明明看见,老头刚才还在前厅。

“坐。”老渔头头也不回,声音嘶哑。

江鹤影在桌边坐下。桌上摆着个陶壶,两个粗碗。老渔头放下渔网,转过身,给她倒了碗水。

水是浑浊的,漂着些不明杂质。

“阿沅那丫头,又乱给人指路。”老渔头也坐下,端起碗喝了一口,“不过既然她让你来,说明你人不坏。”

江鹤影没有喝水:“阿沅是谁?”

“一个爱管闲事的丫头。”老渔头放下碗,盯着她,“你是清云门的江鹤影吧?北境一剑冰封三千边军,好大的名声。”

他居然认出来了。

江鹤影手指微动,按在剑柄上。

“别紧张。”老渔头摆摆手,“老头子我在这碎星滩待了三十年,什么人没见过?你身上那股清云门的剑气,藏不住的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你来找我,是想打听幽冥海的事?”

“是。”江鹤影直言,“葬星会的大祭,何时开始?地点在何处?”

“明日午时,断魂崖。”老渔头回答得很干脆,“不过小姑娘,我劝你别去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因为去了就是送死。”老渔头叹气,“葬星会这次下了血本,四大星使来了三个——金辰、鬼木、还有个新来的,叫‘血月’,据说实力比前两个加起来都强。这还不算他们从各地调来的元婴期修士,少说也有二十个。”

二十个元婴。

江鹤影心头一沉。这个数量,足以碾压南境任何一个宗门。

“那南境三大魔宗呢?”她问,“血影宗、万毒门、玄阴教,他们会坐视葬星会得逞?”

“坐视?”老渔头嗤笑,“他们巴不得葬星会成功呢。幽冥海的封印一开,里面那些上古魔物跑出来,第一个遭殃的是谁?是中州那些正道大宗。魔道巴不得看他们倒霉。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不过……血影宗那位白宗主,倒是有点意思。他昨天就到了碎星滩,没跟葬星会接触,也没跟其他魔宗混在一起,就一个人去了断魂崖附近探查。看样子,像是要搞破坏。”

白夜辞已经到了。

江鹤影握紧剑柄:“他在哪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老渔头摇头,“那小子修为高,身法诡,神出鬼没的。不过……”

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暗红的符纸,放在桌上:“他临走前,让我把这个交给一个穿月白道袍、背冰蓝长剑的女修。说的应该就是你。”

江鹤影拿起符纸。符纸触手温热,表面用血写着两行小字:

“勿来断魂崖,速回清云山。一切安好,勿念。——夜辞”

字迹潦草,显然是匆忙写就。她能感觉到,符纸中封存着一缕极淡的气息——那是白夜辞的神魂印记,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,他还活着。

可“一切安好”这四个字,怎么看都像是安慰。

江鹤影收起符纸,看向老渔头:“断魂崖怎么走?”

老渔头瞪大眼:“你没看那信吗?他让你别去!”

“我知道。”江鹤影站起身,“还请前辈指路。”

两人对视。

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摇曳,将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老渔头盯着她看了许久,最终叹了口气,从桌下取出一张地图,摊开。

“从碎星滩往东,沿着海岸走三十里,有个废弃的渔村。从渔村北面上山,翻过三座山头,就能看见断魂崖。”他用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,“不过这一路……不太平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葬星会在沿途设了七道关卡,每道都有元婴修士坐镇。”老渔头道,“还有血狼帮、寒冰谷这些凑热闹的,都在路上等着捡漏。你现在过去,等于往刀山上撞。”

江鹤影看着地图上蜿蜒的路线,沉默片刻,问:“有近路吗?”

“有。”老渔头指向地图上一处标注着骷髅头的位置,“从碎星滩南面下海,走水路。那里是片暗礁区,船只难行,葬星会没在那里设防。不过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神色凝重:“那片海里,有‘噬魂水母’。那东西专吞修士神魂,元婴期都未必扛得住。”

水路,或是刀山。

两个选择,都不轻松。

江鹤影收起地图,朝老渔头拱手:“多谢前辈。”

“你真要去?”老渔头站起身,“小姑娘,老头子我活了八十多年,见过太多天才折在半路上。有时候,退一步不是懦弱,是明智。”

江鹤影摇头:“有些事,不能退。”

她转身走向门口,手触到门板时,身后传来老渔头的声音:

“等等。”

她回头。

老渔头从怀中掏出一枚贝壳——和阿沅给的那枚很像,只是更大,颜色更深。他将贝壳扔过来:“戴着这个,能避水母。不过只能撑三个时辰,三个时辰内,你必须上岸。”

江鹤影接住贝壳,入手冰凉,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浓郁水灵之气。

“前辈为何帮我?”

老渔头笑了,笑容里带着某种苍凉:“因为我年轻时,也像你一样,觉得有些事不能退。结果呢?朋友死了,道侣散了,自己躲在这碎星滩三十年,像个废人。”

他摆摆手:“去吧。若真能活着回来……替我向阿沅那丫头道个歉,说我当年不该骂她多管闲事。”

江鹤影握紧贝壳,深深看了老渔头一眼,推门离去。

门外,夜色已深。

碎星滩上空无一人,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,单调而沉重。远处幽冥海的方向,隐约可见几点幽蓝的光点在黑暗中浮动,像鬼火。

她朝南走去,脚步踩在湿软的沙地上,留下浅浅的脚印。

三个时辰。

足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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