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眉头紧拧,抱起婴孩使劲拍了拍背,又清理了口鼻间的尘土,忽然之间,闭过气的婴孩哭出了声。
白佑霖长舒一口浊气,他在想,自己有没有错,怀中这个婴孩,若是晚一步,一定救不活。
伸手擦了擦额间的汗,才将三人一一背出去。
白佑霖出去后一句话都没说,沉默的气息让三人战战兢兢,更不敢主动跟他说话。
这个村落,比想象中要惨烈多了。
他经历过一次很小的地震,在夜饭时,忽然灯油摇晃,晃得火苗忽明忽暗,娘亲高声一喊,“是不是地龙来了!”
那年他八岁,三妹刚刚出生,娘亲是跟个傻子男人生下的三妹。
意识到地震一来,娘亲迅速让他们几个钻到桌下,她一个人展开双臂,将所有人护在了臂弯中,包括他,姐姐,三妹,以及那个傻子男人。
好在那一次灾情并不严重,不然辛辛苦苦糊的土墙,又会垮塌。
此刻遍地尸骸的模样,让他生出后怕,忽然后悔,当初伸开臂膀的不是他,而是他的娘亲。
这些闪回的记忆充斥着救人的间隙,对命运无常的感慨,不知不觉间取代了他们不遵军令的愤怒,或许陈七的决定是件好事。
已是黄昏,张栩安排人送来了吃食,以及可以饮用的水,运送的士兵送完物资,将伤患背出去,置于安全的地方以养伤。
救援的士兵累了一天,此刻竟也有些吃不下,纷纷沉默,自顾自地嚼干粮。
只有程芸,龚奈,元楹楣三个脑袋凑在一起,程芸心慌道,“怎么办?他不说话!”
元楹楣不禁往白佑霖坐着的方向望去,只见他低着头,情绪低沉,心里突突的跳,“我们是救人性命,不必如此慌张。”
“话虽这么说,可到底是违抗军令啊。”程芸怕极了。
龚奈却呵呵笑了,“没事儿,我做的决定,要罚也是罚我。”
“那可不行!”程芸和元楹楣同时道。
程芸气呼呼地怨,“我现在不遵军令,让白佑霖拿了错处,他更不给我官当了!”
元楹楣直点头,“是啊,是我让都统调兵的,当时已经说好我来担责,龚都统总不能让我失信。”
龚奈道:“你们也不是军人啊。”
“不是军人也要担责!”
“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担!”
两个人异口同声,叽叽喳喳,“不管了,到时候你就说我忽悠的。”
元楹楣愿意承担这个责任,一来是疏导白佑霖的怨气,二来是积攒士兵的信服,哪怕她是女子身,但能为众人承担,以后一定会收获几分信誉。
人多的地方,一是重钱财,二是重信誉,二者相辅相成,她没办法明面上给军队发钱,便只能从信誉上下功夫。这些信誉看起来虚无缥缈,关键时候却是说得上话。
她倒是很想挨这顿罚。
怕就怕,白佑霖不给她任何积攒信誉的机会,直接一刀抹了她脖子,她有点怕,却是想着有潘玉彦的圣旨。
妙啊,这时候圣旨又成了保命的东西,她忽然又有了周旋的自信。
程芸受不了内心的煎熬,径直跑过去问白佑霖的话。
龚奈吃饱后,看着自己包扎的胳膊渗出了血水,又沾满了黄土,缠带也松松散散,他用嘴叼咬着,想要更换缠带。
元楹楣瞧见了,自然而然搭把手,替他将脏污的缠带换下,反复未愈的伤又渗出了一点脓液,她看着都难受,于是用嘴吹了吹。
白佑霖又瞧见了。
她手上镣铐还在,只是中间断掉了,却是对龚奈温柔至极,小心翼翼,缠带一圈又一圈地绕,真是郎情妾意,脑子抽筋。
怪不得她对龚奈那么殷勤呢,人家可以调兵,还敢替她违抗军令。
他一双眼冷寒森森盯着那二人。
程芸唤他好多声都没有反应,不禁推了推他的胳膊,“哥,你听见我说话没!”
白佑霖什么也听不见,只用冷硬的语气问程芸,“陈七不是被锁起来了吗?她又为什么会跟村民一起?又为什么会求你们为她违抗军令!”
程芸想起今早上的场景,她和龚奈都想过,只是情况紧急,二人都没提罢了,程芸狡辩道,“我们是想着救人嘛!哥你也看见了,这些人实在太可怜。”
“你们就没想过她有别的目的?”白佑霖冷冷道。
程芸一抽气,想起来了,昨天傍晚她鬼鬼祟祟的看地图,明明锁在帐篷里,却从外面归来。
她无法反驳。
因为她也怀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