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最后一天的放学时间,天色灰蒙蒙的,像一块浸湿的铅板压在头顶。教学楼里用出裹得严严实实的学生,每个人都缩着脖子,在寒风中快步走向校门。
温知夏在二班门口等了一会儿,才看到林野从隔壁三班的教室走出来。林野原今天把棉服的兜帽拉了起来,鲻鱼头的发尾从帽檐边缘露出来,在冷风中轻轻晃动。她看见温知夏时,脚步快了些。
“等很久了?”林野吻,声音再嘈杂的走廊里显得有些模糊。
温知夏摇摇头,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泛黄的乐谱:“我想把这个还给你。昨天你看得太入神了,落在茶几上了。”
林野接过乐谱,指尖碰到温知夏的手背,两人同时微微一颤。
“你妈妈改编的《茉莉花》,我抄了一份。”林野说这话时没有看温知夏的眼睛,“有些和声很特别,我想试着弹弹看。”
温知夏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真的吗?那我可以听吗?”
“等我练好了。”林野把乐谱小心地塞进书包,“现在还弹不好。”
她们并肩走下楼梯。三班和二班虽然只隔着一堵墙,却像是两个小小的世界。温知夏偶尔会想,如果她和林野同班,那些关于她们的流言会不会更猖獗,又或者,她们会不会有更多相处的时光。
但也许现在这样正好——恰到好处的距离,恰到好处想念,每天放学时在走廊的约定,成了寒冷冬日里的一抹暖色。
走出教学楼时,寒风立刻给了她们一个下马威。温知夏把脸埋进围巾里——是昨晚外婆给林野的那条同款围巾,米白色,针脚细密。她今早出门时,外婆特意拿出来给她戴上。
“小林那条是深灰,你这条是米白。”外婆笑着说,“像不像?”
温知夏当时红了脸,却没有拒绝。现在这条柔软的羊绒围巾贴着她的脖颈,驱散着十一月的寒意,也让她想起昨晚林野收下围巾时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“去我家吗?”温知夏轻声问,声音被围巾过滤的有些模糊,“外婆说今天包饺子,白菜猪肉馅的。”
林野的脚步顿了顿。昨晚那顿饭的温暖还在胃里残留,那种被接纳的感觉想一枚种子,在她冰封的心底悄悄发了芽。但正因为这温暖太过珍贵,她才更不敢轻易索取。
“我……”林野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崽空气中消散,“昨晚已经打扰了。”
“不是打扰。”温知夏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林野。寒风把她的刘海吹乱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。“外婆今早还说,今天要多包一些,让你带回去冻在冰箱里,想吃的时候煮。”
林野动了动喉咙。
“而且,”温知夏的声音更轻了,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,“外公找到了妈妈更多的乐谱。有她高中时写的原创曲子,连我都没看过。”
“……好。林野终于说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。
到小吃店,天色已经暗得像深夜。店门口的灯箱亮着暖黄的光,“夏记小吃”四个字在寒风中静静发光。温知夏推开门,温暖的气息和食物的香味立马拥抱了她们。
“回来啦!”外婆的声音从厨房里出来,“正好,第一锅饺子刚出锅。”
外公坐在收银台后,前面摊着一本旧相册。他抬起头,老花镜滑到鼻梁上:“小林来啦,快来暖和暖和。今天可真冷,说是晚上要下雪呢。”
林野有些不自在地点头,把书包挂在墙边的衣帽架上。她脱下棉服,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毛衣——温知夏注意到,毛衣的线头已经被细心的剪掉了。
“来,先尝尝饺子。”外婆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,白胖的饺子在盘子里冒着诱人的热气,“白菜是今早去市场挑的,特别甜。”
小小的餐桌已经摆好了。除了饺子,还有几碟小菜:醋溜白菜、蒜泥茄子、外婆自己做的泡菜。四副碗筷,四个座位,在十一月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温馨。
吃饭时,外婆看着林野脖颈上那条深灰色围巾,眼睛弯了起来:“围巾还合适吗?戴着暖不暖和?”
林野的手指微微一顿,饺子差点从筷子上滑落。“很暖和。”她低声说,“谢谢外婆。”
“暖和就好。”外婆满意地点点头,又看向温知夏,“立夏那条呢?合适吗?”
温知夏的脸微微红了:“很合适。”
外公笑眯眯地看着她们,往林野碗里夹了一个饺子:“多吃点,长身体的时候。小林啊,你平时一个人住,吃饭都是怎么解决?”
这个问题让林野的动作停了停。她看着碗里那个圆滚滚的饺子,轻声说:“有时候自己煮,有时候买着吃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外婆立刻说,“外面的饭菜盐油重,不健康,以后来家里吃,多一双筷子的事。”
这话说得如此自然,仿佛林野早就是家里的一份子。林野低着头,专心地吃饺子,不敢抬头看任何人,她怕一抬头,眼眶里那些不争气的东西就会掉出来。
饭后,外婆收拾碗筷时,突然想起什么似的:“对了,小林,你那围巾是去年织的,款式有点旧了。今年我想织条新的给你,你喜欢什么颜色?”
林野愣住了。她看着外婆温和的眼睛,看着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却依然灵巧的手,突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“不用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,“这条就很好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外婆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,“今年新进了几种颜色的羊绒线,质感特别好。立夏那条米白的已经快织好了,我想给你也织一条。藏蓝色怎么样?还是深咖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