惯性?
“我的‘存在’本身……就是会吸附,会浸染,会带来混乱和终结。靠近我,是你的选择,也是……你的劫数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几乎微不可闻,“现在,给你一个……未必能活,但至少可以……‘选择’如何结束的机会。”
选择?以自身为饵,引开怪物,为何染争取时间,然后独自在黑暗中面对未知的恐怖,这就是他最后的“选择”?
铃白想笑,却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。
房间里陷入了死寂。只有两人之间,那无声的、冰冷的目光对峙,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、仿佛能凝结出冰霜的绝望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咚!”
一声沉闷的、仿佛重物落地的巨响,猛地从楼下传来!整栋老旧的楼房都似乎随之震颤了一下,墙皮簌簌掉落。
紧接着,是第二声,第三声!
“咚!咚!”
不再是敲门,而是……撞击!用巨大的力量,疯狂地撞击着楼体的承重结构!
门外走廊里,那粘稠的、阴冷的、贪婪的气息,如同被惊动的兽群,陡然沸腾起来!无数细碎、混乱、充满恶意的“声音”——刮擦声、嘶嘶声、低语声、呜咽声——汇聚成一股无形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潮汐,从四面八方涌来,冲击着脆弱的房门和墙壁!
“网”收紧了!
最后的时刻,到了!
何染猛地从床上坐直了身体!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,脸色瞬间白得透明,但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,却在幽暗的光线里,骤然迸射出一种骇人的、冰冷的、属于非人存在的锐光!
他看向铃白,目光里再无任何犹豫或解释,只剩下最后的、不容抗拒的指令:
“走!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,他右手猛地一抬——
墙角那个黑色工具包,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,凌空飞起,“啪”地一声落在铃白脚边!
“拿着它!跑!别回头!”何染的声音在越来越近的、疯狂的撞击声和无形噪音的包围中,如同冰刃划破空气,“往有‘光’的地方跑!跑不动了……就打开它!最里面……有……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因为——
“轰隆——!!!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!
他们房间的门,连带着半边门框,被一股难以想象的、粘稠漆黑的巨力,从外面硬生生撞得向内凹陷、扭曲、碎裂!
木屑纷飞,灰尘弥漫!
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潮湿铁锈腥气,混合着更深沉的、仿佛无数尸体同时腐烂的恶臭,如同实质的黑色浪潮,从破开的门洞外,汹涌澎湃地灌了进来!
而在那破碎的门洞之外,在走廊惨白闪烁、即将熄灭的灯光映照下……
挤满了……
无法形容的、蠕动的、粘稠的、由无数痛苦残念和冰冷恶意凝聚而成的……黑暗。
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,像沥青,像触手,像翻滚的浓烟,又像无数张扭曲面孔融化后汇聚成的洪流。它们发出无声的、却足以震碎灵魂的贪婪尖啸,朝着房间内,朝着床上那个散发着虚弱但纯净“非人”气息的存在,以及墙角那个散发着相似气息的“碎片”,扑了过来!
时间,在这一刻,凝固了。
铃白最后看到的,是何染挺直的、单薄却异常决绝的背影,挡在了他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间。何染的左手抬起,指尖似乎有极其暗淡的、暗红色的光丝一闪而逝,试图编织成什么。
然后,他的整个世界,就被那冰冷、粘稠、充满无尽恶意的黑暗,彻底吞没。
工具包冰冷地贴着他的小腿。
何染最后未说完的话语,破碎在黑暗的咆哮里。
而他,在意识被恐惧和黑暗彻底碾碎的前一瞬,凭借着最后一丝本能,抱紧了怀中的工具包,转身,向着房间里唯一还残存着一丝微弱幽绿光亮的——窗户,用尽全身力气,撞了过去!
玻璃破碎的尖锐声响,淹没在身后黑暗吞噬一切的狂潮与某种更加沉闷、仿佛源自何染体内的、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可怕声响之中。
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。
失重感。
下坠。
黑暗中,似乎有粘稠的东西试图缠绕他的脚踝,被怀中工具包陡然散发出的一阵极其短暂、却异常灼热的波动弹开。
然后是坚硬、冰冷的地面。
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。
他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,只记得紧紧抱住怀里的冰冷皮包,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远处零星、冷漠的城市灯火之间,向着其中一点最微弱的光亮,连滚带爬地、挣扎着、拖着一身不知是自己还是别的什么粘稠湿冷的痕迹,蠕动着,逃离。
再也没有回头。
也不敢回头。
去看那扇窗户,那间屋子,那个被无尽黑暗彻底吞没的……苍白身影。
夜风呼啸。
远处零星灯火冷漠。
他怀抱着冰冷的、或许装着最后答案或唯一生路的皮包,像一捧从余烬里勉强扒拉出来的、带着火星和刺骨疼痛的残渣,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的街道上,孤独地、踉跄地、向着不知能否抵达的、渺茫的“光”的方向。
支离破碎地,
逃。
(正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