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么多人,小树没看到谁张开嘴。
可被人关心的小树,突然有点委屈,小声说:“不敢回去。”
其他人开始乱哄哄地说话,可他们在说什么?小树认真听着,明明每个字都懂,为什么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。
你们在说什么?小树该说什么?她该做什么?
小树感觉自己笨极了,努力地想要做出反应,可是脑海像是一片荒芜,无法做出任何思考,什么也想不出来。
小树感觉自己似乎哭了,但窘迫的情绪好像又堵住了她的泪腺。
小树感觉自己似乎脸红了,但是疲劳拉扯住了上浮的血气。
仿佛身体对于小树而言,也只是一具躯壳了。
小树想做出各种反应,都失败了。
小树无知无觉地被人群推着走,光着脚踩在干裂的小路上,踩在石头上,好像也没有那么痛了。
小树被推进了家门,她抬头看着女人和陌生人说着什么,她听不懂,但是小树看到女人平静的脸。
她知道,惩罚结束了。
白砾感觉眼前的世界是不真切的,因为小树眼中的世界是不真切的。
之后所发生的一切,都像是在梦境中,小树吃了饭,躺到床上睡觉,小树困极了,倒头就睡。
直到深夜,小树的大脑才清醒了些,小树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。
她坐了起来,靠在床头,蜷缩起身体,小小的上半身抱住了双腿,头埋在膝盖里。
后知后觉地,一种说不出的、铺天盖地的难过笼罩住小树。
小树白天没有哭,可在黑暗中,小树露出了自己的脆弱。
小树紧紧闭着眼睛,眼球不受控制地颤着。
泪水打湿了睫毛,泪水不是一颗一颗的,而是许多泪珠流成了一条源源不断的小河。
小树把头埋在膝盖里,双臂在颤抖,肚子在抽搐,鼻子被堵住,她用嘴巴急促地、小声地偷喘着气,没有发出一丝声音。
小树把自己困在了自己的身体中,用身体当成了一个防御的小小盔甲,蜷缩得紧紧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小树从床上爬起来,踉跄着坐在了椅子上,拿起桌上的水杯,却不小心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。
镜子里的小树双眼诡异地通红,睫毛耷拉着,流干了泪水的黑眸看起来空洞极了,黑眸仿佛与眼白里的红血丝纠缠在一起。
红与黑的边界被模糊了,纯黑的眼珠嵌在猩红的眼白里,在猩红的血色里,乍一看,甚至都分不清二者的区别。
小树感到毛骨悚然,镜中的自己以一种近乎凝滞的严肃审视着她,那目光不是寻常的对视。
她在被自己审判。
小树惊恐地抬手,带着失控的力道扫过桌面,“哐当”一声,镜子翻倒,倒扣在桌面上,将那双血红的眼睛彻底挡住。
突然,一股巨大的、无法捕捉的荒芜浪潮笼罩了小树,小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,今天下午的记忆便被这荒芜,一寸寸啃噬、侵占。
小树瞬间呆在原地的,她没有任何动作,无法进行任何抗拒与抵御,只得任由记忆悄无声息地被吞没。
小树的记忆又消失了,但白砾清晰地知道,这不是永恒的消亡,它们只是暂时沉进了黑暗里。
在某个无预兆的时刻,会突然从脑海深处浮出来,可就算短暂浮现,也终究逃不过被再次吞噬的宿命。
悲伤化作大海中翻腾的巨浪般将小树舔舐一番,随后大海退潮了,只留下茫然的小树。
小树脑海里更混沌了,她什么都想不起来,完整的事件只剩了一行字,在脑海里漂浮着,“小树不睡午觉,在外面罚站”。
下一秒,那些残存的情绪也彻底消失了,连脑海中那行漂浮的文字也彻底被吞噬了。
大脑像是出于某种仁慈,终止了她的痛苦。
小树轻轻躺下,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缓缓沉进空白的深渊。
……
白砾的视野突然晃了晃,随后骤然天旋地转,她下意识踉跄后退,后背狠狠撞在冰凉的白岩上,才勉强稳住身子。
白砾的情绪翻涌,她的双手撑着膝盖,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排解出去,从情绪漩涡里找回了清明和冷静。
白砾接着往外走去,白砾的余光突然看到有光亮一闪一闪的,她转头看向那断裂珊瑚丛中新长出的小枝桠,那些小枝桠里似乎在浮动着什么。
白砾躲开地上的记忆珊瑚,走过去仔细看这株断珊瑚枝。
记忆珊瑚上方突然冒出一道半透明的小窗口,像老电视机突然亮起的屏幕。
下一秒,更深的洞穴的记忆珊瑚,从里圈往外圈扩散,每株记忆珊瑚上方都依次冒出半透明的窗口,像无数投影仪一样,放着小树的记忆片段。
白砾慢慢看着这些影像,走到外围时,她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只见幽兰珊瑚上方投射的画面里,是人类形态的小树。
小树站在一个四周洁白的房间里,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,身形瘦弱,眼神茫然,她靠在墙角,缓缓蹲下,抱住了自己的膝盖。
她的手背上,装着一根滞留针头,白砾心头一震,半蹲下仔细查看画面。
画面像是静止了一般,小树一直窝在墙角,神情木然。
突然,画面中传来了开门声,“B-29640,到你了。”
小树脸上闪过挣扎和恐惧之色,站起身来,低着头走了出去。
画面里,站在门口的人,只能看到他穿着一双白色鞋子。
随着小树的抬头,镜头缓缓上移,白色的裤子,白色的上衣下摆……
画面中断了。
“没有了?”白砾的拳头轻轻捶了一下地面,就快要看到对方的脸了。
对方为什么要叫小树,B-29640?
画面里的内容开始从头重复,白砾没有耽误时间,立刻查看相同素材的小窗口。
筛选完这些画面,基本是小树穿着白色短袖,骨瘦嶙峋,神情木然,一个人或站或坐着,或者蹲着。
画面中的信息极少,仿佛所有能看到的信息都被特意抹去了,唯一的共同点,就是入眼全都是白色。
这是小树建立起白色山谷的灵感吗?
考虑到时间问题,她心下警铃大作,她不能再待下去了,快到巨蟒回到洞顶的时间了。
白砾站起身来,向外跑去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最外侧的珊瑚丛,那里竟冒出一株半指高的小珊瑚。
这株记忆珊瑚上面悬浮的小窗口里,出现了白砾的身影。
白砾勾起唇角,在洞穴中悄无声息地奔跑,长腿快速交替。
快接近洞口时,熟悉的“梭梭”声突然从右侧传来,白砾的脸色变得凝重,拼尽全力朝着洞口冲刺。
眼看就要冲出洞口,她的胳膊却突然被拽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