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又在下一个灯柱下缩短,交替着铺在温热的柏油路面上。
夏夜的晚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,吹散了江陵路广场的喧嚣与咖啡店残留的倦意。
晏清禾走在外侧,右手很自然地伸过去,拿过了泠音拎在左手的那个小巧的米白色链条包。
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。
链条入手微凉,带着泠音指尖的温度和惯用的、那缕极淡的冷香。
泠音任由她拿走包,侧过头,目光落在晏清禾被路灯勾勒出清晰下颌线的侧脸上。
灯光透过她金属细边的镜片,反射出一点模糊的光晕。
“小清禾~”泠音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、柔软的调子,尾音微微上扬,像羽毛轻轻搔过耳廓。
晏清禾正目视前方走着,闻言脚步未停,只是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,喉间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,但那声应和里,有种被呼唤时下意识的、全然的专注。
泠音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,没再说什么,只是跟着她的步伐。
两人沉默地走着,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,走向晏清禾租住的老式居民楼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,光线昏黄。
晏清禾掏出钥匙,插入锁孔,轻轻转动。
“咔哒。”
门开了。一股混合着洗衣液清新气味和一点点老旧家具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晏清禾伸手按开门口的开关。
房间中央的吸顶灯亮起,暖白的光线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。
房间不大,一眼就能望尽。
靠墙一张单人床,铺着素色的格子床单,被子叠得方正。
床边一张简易的书桌,上面整齐地摆着几本专业书、一个笔筒和一个白色马克杯。书桌旁是衣柜。
对面墙边放着一个双人小沙发,旁边立着个简易衣帽架。
房间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内置阳台,晾着几件洗好的衣物。
整个空间整洁,甚至有些过于简洁,透着一股独居者特有的、略显冷清的规整感。
晏清禾走进去,把泠音的包挂在了门边的衣帽架上,然后转身,看着泠音站在门口,正微微歪着头打量这方天地。
“进来吧,地方小。”晏清禾说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。
泠音走了进来,随手关上门。
她没说话,只是慢慢地踱着步,目光从书桌移到床,再到沙发,再到阳台上晾着的、晏清禾那件熟悉的黑色卫衣。
她走得很慢,像在检阅,又像只是好奇。
最后,她在晏清禾那张铺着格子床单的单人床尾坐了下来,床垫因为她落座的力道微微下陷。
晏清禾看着她,没说话,自顾自走到书桌旁,拿起马克杯,走到墙角那个小饮水机边,接了杯温水。
冰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,让她因工作而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。
她喝完,又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,同样接了水,然后走到床边,递给泠音。
“喝点水。”她说。
泠音接过来,却没立刻喝,只是双手捧着杯子,感受着玻璃壁透过来的凉意。
她抬眼看晏清禾:“这么晚了,你打算让我一个人回去?”
晏清禾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“你要在我这留宿?”
“怎么,不可以吗?”
泠音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仰头喝了一小口水,目光却一直锁着晏清禾,“还是说……我们小清禾迫不及待地想赶我走?”
“我没有。”晏清禾几乎是立刻否认,声音有些快,带着点被误解的急切,又有点……别的什么。
她看着泠音坐在自己床上的样子,看着她因为仰头喝水而露出的、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,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她推了推眼镜,移开视线,看向别处,又重复了一遍,“我没想赶你走。”
泠音看着她这副呆呆地、认真否认的样子,眼底的笑意深了些,没再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泠音真的留了下来。
晏清禾转身下楼,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给泠音买洗漱用品。
夜晚的便利店灯火通明,她仔细挑选了新的牙刷、毛巾,又想起泠音似乎没吃晚饭,便顺手在关东煮的摊位前停下,要了几串鱼丸、萝卜和一份乌冬面。
提着东西回到出租屋,泠音正半靠在床头,低头刷着手机。
暖白的灯光下,她瓷白的脸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给你带了点吃的。”晏清禾把洗漱用品和关东煮放在书桌上。
泠音放下手机,走过来。
两人就着书桌,在昏黄的台灯光下,安静地分食了那份简单的夜宵。
谁也没说话,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偶尔的喝水声。
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马路的车声,和楼下邻居模糊的电视声。
这一刻的安静,有种奇异的、日常的温存感。
吃完,泠音拿起晏清禾新买的牙刷毛巾,径直走进了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卫生间。
很快,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。
晏清禾留在外面,将一次性餐盒和竹签仔细收拾好,打成一个垃圾袋,系紧,放在了门边。
她直起身,看着那扇紧闭的、磨砂玻璃的卫生间门,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,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,似乎松了一些,却又被另一种更模糊的情绪取代。
水声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门打开,泠音走了出来。
她换上了一件晏清禾放在外面的、干净的有带着独属于她气息的睡衣,头发微湿,披散在肩头。
洗去妆容,她的脸显得更加素净,瓷白的皮肤透着一丝被热气蒸腾后的淡淡粉色。
她看也没看晏清禾,像只灵巧的猫,几步就走到床边,掀开被子,钻了进去,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披散的湿发。
晏清禾看着她这一系列流畅又自然的动作,沉默了几秒,然后也拿起自己的换洗衣物,走进了卫生间。
温热的水流冲去了一天的疲惫和咖啡因残留的亢奋。
晏清禾一边冲澡,一边任由思绪飘散。
明天是她的休息日,不用去咖啡店。可以睡个懒觉,然后去超市买点菜回来。
厨房虽然小,但基本的锅碗瓢盆都有,她偶尔会自己简单做点吃的。冰箱里快空了,得补充些食材……
她一边盘算着明天的计划,一边快速地洗完。
擦干头发,换上干净的睡衣,她拉开卫生间的门。
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昏黄的小夜灯。
泠音侧躺在床上,背对着门口,似乎已经睡了。
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,被子下身体的轮廓起伏,安静而柔顺。
晏清禾轻轻走过去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她小心地掀开自己那侧的被子,动作轻柔地躺了下去。
床确实不大,两人并排躺着,距离很近,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另一个人温热的体温和细微的呼吸声。
她关了小夜灯。
房间陷入黑暗。
只有窗外极远处透进来的、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,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影子。
晏清禾闭上眼睛。身体的疲惫是真的,白天的冲击、晚上的紧张也是真的。
她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,或者至少,在黑暗中放松下来。
但她没有。
身边人的存在感太强了。
细微的呼吸,轻微的翻身时床垫的起伏,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、若有若无的冷香,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。
她努力让自己放松,放空,但大脑却异常清醒。
下午咖啡店的画面,晚上一起走路的片段,泠音坐在她床上的样子,吃夜宵时安静的侧脸……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会睁眼到天明时,身边一直安静躺着的人,忽然动了。
不是轻微的翻身。
而是一个完整、温热,带着柔软重量和清冽气息的身体,蓦地覆了上来。
晏清禾全身瞬间僵住。
泠音……就这么趴在了她身上。
两人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,身体紧密相贴。
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压在胸口的那片柔软,感受到贴合在自己腹部和大腿上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曲线。
黑暗中,什么都看不见,但触感却清晰到令人战栗。
她甚至能感觉到泠音温热的呼吸,轻轻地拂过她的脖颈和锁骨。
带着湿气的发梢,搔刮着她颈侧的皮肤,带来一阵阵细密的、电流般的酥麻感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。
然后,身上的人微微动了动,似乎在调整姿势。
紧接着,一个温软的、带着牙膏清新薄荷气息的吻,落在了晏清禾的下巴上。
动作很轻,像试探,又像确认。
晏清禾的呼吸滞住了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。
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被触碰的那一点皮肤,滚烫一片。
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。身体僵得厉害,手指蜷缩着,一动也不敢动。
就在这时,泠音的头微微抬起来,凑得更近。
黑暗中,晏清禾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唇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