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湾后山悬崖的风,带着江水的湿冷和忘忧阁方向飘来的、已然淡却仍令人不安的甜腻余香。
弈栩背靠着一块冰冷嶙峋的岩石,急促的呼吸在夜风中凝成白雾。体内,青梧的封脉针正与“牵魂引”毒素及他本身的寒毒进行着拉锯战,每一次心跳都带来肺腑间冰锥穿刺般的锐痛。他竭力维持着清醒,目光扫过身旁同样疲惫却保持警惕的青梧与谢小舟,最后落向下方奔腾的漆黑江水,和对岸那片深邃的、不知隐藏着多少眼睛的丛林。
“暂时……安全了?”谢小舟揉着左腿膝盖,龇牙咧嘴地坐下,从皮囊里摸出个小瓶,倒出些气味刺鼻的药油用力搓着伤处,“但这地方不能久留。玉颜昭那疯子指的路,天知道会不会突然冒出点啥。”
青梧正在为弈栩再次施针,稳定他体内躁动的毒素,闻言点头:“此地气息仍受忘忧阁残余力量影响,对公子伤势不利。需尽快离开,寻一处清净安全所在,为公子仔细驱毒疗伤。”她秀眉微蹙,补充道,“而且,我担心……玉颜昭最后提及辛公子,并非无意。他可能想将我们,乃至辛公子,都引向某个更大的局。”
弈栩默然。他也有同感。玉颜昭看似放他们离开,但那句关于辛恙和“账本”的话,如同一个钩子,牢牢挂在了他心里。辛恙显然也在暗中行动,甚至可能就在附近。他们此刻的“逃脱”,或许仍在对方的算计之中。
“先过江。”弈栩压下纷乱的思绪,声音嘶哑却坚决,“与……接应的人汇合。”他未明说,但青梧和谢小舟都明白,他指的是辛恙的人。
谢小舟观察了一下地形和水流:“从这儿直接下水太险,暗流多。往下游走半里,有个水势稍缓的回湾,从那儿渡江把握大些。不过……”他指了指悬崖下方隐约可见的滩涂,“得先从这儿下去。”
悬崖陡峭,布满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。对于状态完好的高手而言或许不难,但对此刻的三人来说,却是不小的挑战。
“我先下,探路,固定绳索。”谢小舟忍着腿痛起身,从皮囊中取出专用的攀岩钩锁和坚韧的细索。
“小心。”青梧递给他一小包药粉,“若遇毒虫或异常雾气,撒出去。”
谢小舟点头,将药粉揣好,深吸一口气,开始凭借右手惊人的稳定和精巧工具,寻找支撑点,逐级向下。他的左腿在需要发力时明显不便,但总能依靠手臂和核心力量巧妙化解,动作虽不算流畅,却扎实有效。
弈栩和青梧在上方紧张注视。夜风呜咽,江水轰鸣,掩盖了许多细微声响。
就在谢小舟下到约三分之一高度,即将抵达一处可供歇脚的突出岩架时,异变陡生!
下方靠近江水的滩涂乱石中,几丛看似寻常的、在夜风中摇曳的深紫色灌木,突然无风自动!紧接着,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、比“牵魂引”更加甜腻刺鼻,且夹杂着浓郁腥气的异香,如同炸开的烟雾弹,猛地从那些灌木根部升腾而起!这香气颜色诡异,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泛着淡淡的粉紫色荧光,迅速弥漫开来,顺着悬崖向上飘散!
“不好!是毒瘴!闭气!”谢小舟反应极快,大喝一声,立刻停止下坠,单手扣住岩缝,另一手飞快地取出青梧给的药粉,朝着下方弥漫而来的粉紫烟雾撒去!
药粉与毒瘴接触,发出“嗤嗤”轻响,泛起白烟,显然能中和一部分,但毒瘴范围不小,且持续从那些灌木中涌出,向上蔓延的速度极快!
悬崖上方的弈栩和青梧也同时察觉。那粉紫毒瘴的气味刚一入鼻,弈栩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,封脉针压制的毒素都随之躁动!青梧立刻弹出两粒清香药丸,自己和弈栩各含一粒在舌下,清凉之意暂时抵御了毒气侵袭。
“是‘幻魂瘴’!混合了魇梦幽兰精华和其他多种致幻毒物,能迅速侵蚀神智,产生强烈幻觉!”青梧语速极快,脸色难看,“那些灌木是伪装的毒源!我们被埋伏了!”
她话音未落,下方滩涂及临近江面的阴影中,悄无声息地站起了七八道漆黑的身影!他们全身包裹在紧身黑衣中,脸上戴着仅露双眼的诡异面具,那面具的造型,竟像是简化了的、没有五官的人脸,在夜色和粉紫毒瘴的映衬下,显得无比悚然。这些人行动迅捷如狸猫,落地无声,手中持着并非刀剑,而是类似吹筒、短弩,以及一种前端带钩、闪烁着蓝汪汪光泽的奇形短刃。
他们出现得毫无征兆,仿佛本就与乱石阴影融为一体。此刻甫一现身,立刻分散开来,其中数人抬起了吹筒和短弩,对准了正在悬崖中段、进退维谷的谢小舟!另外几人则如同壁虎般,开始沿着悬崖底部向上快速攀爬,目标直指上方的弈栩和青梧!
这不是偶然的巡逻或机关触发!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、针对他们逃离路线的截杀!
“小心吹箭和弩矢!可能有剧毒或麻药!”谢小舟身处最危险的位置,处境危急。他一边向上方示警,一边单手扣住岩壁,另一只手闪电般从腰间摸出几枚鸽子蛋大小的黑色弹丸,看也不看,朝着下方正在攀爬和瞄准的黑衣人掷去!
“砰砰”几声闷响,弹丸并未爆炸,而是爆开大团浓厚的、带着刺鼻硫磺和石灰气息的灰白色烟雾,瞬间扰乱了黑衣人的视线和瞄准。
“弈公子,青梧姑娘,往下跳!抓住绳子!”谢小舟在烟雾弥漫中大喊,同时将手中连接上方的一块固定好的岩钉的保险绳索,用尽全力朝着弈栩他们的方向甩去!
此刻,上方的黑衣人也已逼近!青梧毫不犹豫,一手抓住甩来的绳索,另一手揽住弈栩的腰,低喝一声:“公子,得罪了!”便要带着他纵身跃下悬崖,避开上方袭来的攻击。
然而,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咻——!”
一道凄厉尖锐、仿佛能撕裂耳膜的破空尖啸,毫无征兆地从江对岸的密林深处激射而至!
那不是箭矢或暗器破空的声音,而是一种奇特的、如同无数薄铁片高速旋转切割空气产生的混合噪音!声音未落,一道模糊的淡金色流光,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,划破黑暗,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冲在最前面、已然举起吹筒对准青梧后背的一名黑衣人胸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