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阴禾心下一沉,肃声道:“若真如此,我又何必要在你身上下半分功夫?只自由你顽去罢了!教你读书习武的,哪个不是我筛了又筛的!你——”
“皇兄下这些功夫,不过是想让我日后在朝中助你罢了!”陈冰阳断了他话,不由将平日常思常想的嚷了出来,“可、可你从来并不把我当小弟对待的!”
“我苦思不解,想来只觉是皇兄做了皇帝的缘故!”
他后头跟着的两个宫人具已是神魂飞散,竟是拦也不敢拦他的。
“要知如此,我是不愿——唔——”
齐甫急急上前捂了他嘴:“殿下是主子亲手拉扯大的,怎会嫌弃?便是前些年在江州,陛下却也时时念您,您怎么、怎么……说出这种话来!”
先皇后因难产逝世,连只言片语也未留下,那时陈阴禾不过十岁。
皇帝是个薄情的,又有个盯着他嫡长之位的朱贵妃在,他如何放心他人?只得一面亲自看顾幼弟,一面殚精竭虑,苦谋前程。
“你让他说。”陈阴禾怒极,面冷心冷,好容易才从齿缝中蹦出这四字来。
陈冰阳强推开齐甫手去,终落下泪来,却到底惧他,低着头咬着牙,再不敢说了。
“殿下可不敢再说气话了!”齐甫躬身,小声哄劝,陈冰阳只偷偷瞧了他皇兄一眼,又狠撇过头去。
齐甫只好又转同陈阴禾道:“小殿下想是读书读累了,不若让殿下歇会儿子,到底外头魏将军他们还候着呢。”
陈阴禾冷冷看他,半日方吐出一个“滚”字。
陈冰阳跑回自己院儿里,只觉心肺烧灼,憋屈得厉害。他是有气必要泄的,立时红着眼将寝殿砸了个遍,那些个古玩花瓶、游具刀剑,碎散得满地都是。身边人拉他不住,哭跪了一地。
齐甫那头收得消息,未敢惊动正议事的陈阴禾,忙自赶去劝说。
他到时,只见陈冰阳拎着根马球杖,正要往供神的香桌上砸。几个年长的嬷嬷挡在他身前哭拦苦劝,勉强止着他动作。
他见这头动静闹得实在大了,厉声叫人将院门一阖,又快步上前,低骂向淡定守在一旁的张绝:“陛下养你是吃干饭的不成!还不将小殿下制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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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慎回得自己屋便歪到榻上闷着,兀自难受去了,谁想不多会儿便听得“哐”、“哐”的巨响从陈冰阳处传来。
一屋的人都惊震着,魏慎自也惊醒了几分,心觉奇怪,仔细听了会儿,竟忽又没了声儿。
他翻身起来,本想去瞧瞧的,只嬷嬷又拦着不让,叫他少管闲事。
他方哼哼着作罢呢,却见陈冰阳那贴身的李嬷嬷强笑着进了他院儿里,说是陈冰阳叫他去说会儿话。
常嬷嬷不放心,便陪他去。
魏慎不明所以,一进了内殿,便见里头的宫女太监们具忙着收拾地上零碎的瓷片玉片,再进得人寝殿去,便又见齐甫同张绝立在床榻一侧,陈冰阳只趴在榻上,肩头抖颤。
魏慎便想起他方才是叫那主殿之人留了会儿的,心猜他多半是受了训斥。只他受那人的训也非一回两回了,怎的此番闹得这般厉害?
他是宁折不弯的性子,魏慎头次见他哭泣,难免惊怔,见得地上摔了一残破又失了腿脚的小玉舞人,不由呆呆将之拾起,看看齐甫,又犹豫着走近陈冰阳,支吾道:“你、你怎么了?”
魏慎在家常是受人哄的那个,哪里会哄人?若是他姐姐便也罢了,可陈冰阳又不是,故而他只吐了这么一句话便再无下文。
陈冰阳只不理他。
齐甫便道:“殿下,将人叫来了,便好好说会儿话罢。”
陈冰阳仍不应声儿,齐甫只好同魏慎道:“小公子,殿下闹脾气呢,劳您陪着,也多劝他些。”说着,便自领了人出去。
若非齐甫这番话,魏慎便同他们一道走开去了,他怎知要如何劝解人的?
屋内不多会儿便只剩他二人,魏慎只得又看向陈冰阳,只见他两眼微阖,却好似睡着了一般。
魏慎小心在榻上坐了,看一会儿他,又看一会儿手中玉人,心内闷闷。
陈冰阳当真是哭睡了会儿,睁眼见着他坐在一旁,心头总是不畅快,立时在他腰间蹬了一脚。
“做什么呀!”魏慎惊站起身,气急地看他。
这人用的力气虽不大,他腰间衣裳却是脏灰了。
“我不曾让你坐!”陈冰阳坐起身,哑声道,满面泪痕。
魏慎不住拍着身上脏处,又怒又委屈:“那你叫我来做什么?你、你怎不去踢让你生气难过的人呢!”
陈冰阳叫他的话噎住,眼底霎时通红,竟大哭起来:“从来、从来只有他打我的!”
魏慎不知怎会激得他如此,焦急无措,脑门生汗,忙忙上前道:“你、你别哭呀!”
陈冰阳仍是哭。
“他打你,大抵也是为了你好罢!”魏慎无法,忙又说,“我哥哥……也曾打我!”
“他才不是为我好!”陈冰阳哭喘着,忽一停,惊疑地看向魏慎,“你哥哥,也打你?”
“真的!”魏慎不住点头,“我有个表弟,他也总受哥哥的打,大抵兄弟都是这般的!”
“我不要这般!”陈冰阳又哭起来。
“那、那下回你哥哥要打你,便告诉你娘去!”魏慎急道,“我娘知道我哥打我,很不高兴,我哥哥便不敢打我了的!”
“我又没有娘!”陈冰阳更哭起来,“我只有皇兄……”
“这、这……”魏慎自觉说错了话,脑内嗡嗡作响,不知要如何是好,只又坐回榻上去,巴巴看着他哭。
他还欲问陈冰阳那他爹管不管呢,忽却想起他爹是先一任的皇帝,已死了的。
魏慎咬着唇,当真可怜起他来,没爹便也罢了,怎么还没了娘呢?偏又还有那般一个兄长……
“母后在便好了……”陈冰阳喃喃道,“母后一定疼我的。”
魏慎不由也念起他娘来,而后又是他哥哥、他姐姐,不多会儿便同陈冰阳一般抹起泪来。他二人哭得累了,又各自歪倒在榻上,昏昏竟便睡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