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棋局将倾

次日早晨，顾廷烨带回了坏消息。

他推开石门时，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。

赵昕刚醒来，正坐在床上梳理长发，这几日她要求顾廷烨带了一面小铜镜和一把木梳，说是仪容不能太邋遢。

“怎么了？”她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。

顾廷烨将食盒放在矮几上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。

他沉默片刻，才开口,“禁军今天开始搜查城南所有废弃宅院。最迟明日，就会搜到这里。”

赵昕梳头的手顿了顿。
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，语气平淡，继续梳理那一缕打结的发丝，“那你是准备把我交出去，还是换个地方？”

顾廷烨看着她平静的侧脸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。

“你不怕？”

“怕什么？”赵昕抬眼看他，“怕被救回去？怕回到锦衣玉食的王府？”

她放下梳子，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讽刺。

“顾廷烨，你忘了，被绑来的人是我。按理说，我应该巴不得被救回去才对。”

“那你怎么不巴不得？”顾廷烨走近几步，盯着她的眼睛，“这些天，你从未真正尝试逃跑。你甚至……甚至很适应这里的生活。”

赵昕与他对视，眼神清澈坦然。

“因为这里比王府干净。”她说，“至少在这里，我知道你是谁，你知道我是谁。不用猜忌，不用算计。”

她顿了顿，轻声补充,“而且，我知道你不会真的伤害我。”

这话说得笃定，笃定得让顾廷烨心头一震。

“你凭什么这么确定？”他声音有些哑，“我是绑匪，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
“你不会的。”赵昕摇头，“你要是那种人，早在第一天就该对我用刑逼问，或者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移开视线，“或者做更恶劣的事。但你没有。你甚至在我生病时照顾我。”

她重新看向他，眼神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。“顾廷烨，你不是坏人。你只是……做了件错事。”

顾廷烨愣在原地。

错事。

是，绑架当朝县主，当然是错事。可这些天来，他几乎要忘记这是个错误。

他习惯了每天给她带吃的，习惯了和她下棋，习惯了听她说那些在王府从不与人言的心事。

他甚至……习惯了有她在身边。

“如果现在给你选择，”赵昕忽然问，“你还会绑架我吗？”

顾廷烨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赵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他才低声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？”

“如果是为了齐衡，我大概还是会。”顾廷烨抬起头，直视她的眼睛，“但如果不是为了齐衡……”

后面的话他没说，但赵昕懂了。

如果不是为了齐衡，他不会绑她，他们不会相遇，她不会知道，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在她生病时守着她，会认真听她说话，会跟她说“你值得”。

“那真是遗憾。”赵昕轻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石室里陷入沉默。

良久，顾廷烨开口,“我们必须离开这里。”

“去哪？”

“我在京郊还有一处宅子。”顾廷烨说，“比这里隐蔽。但……转移有风险。禁军现在盘查很严，尤其是出城的车马。”

“那就不出城。”赵昕忽然说。

顾廷烨看向她。

“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。”赵昕眼中闪过一丝狡黠，“父亲绝对想不到，我敢藏在城里。”

“你想藏在哪？”

“荣家旧宅。”

顾廷烨瞳孔一缩,“那里太显眼了。”

“所以才安全。”赵昕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“荣家搬离汴京，宅子空着，不会有人想到去那里搜查。而且……”

她顿了顿,“而且我想去看看。”

“看什么？”

“看荣飞燕生活过的地方。”赵昕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想知道，她究竟为什么选择死。”

顾廷烨看着她眼中的执拗，知道劝不动了。
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
“今晚。”赵昕说，“趁着夜色。”

夜半时分，顾廷烨带着赵昕离开仁和苑。

赵昕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裙，是顾廷烨从别院废弃厢房里找出来的，不知是哪位侍女留下的旧衣。衣裙洗得发白，还有些不合身，但穿在她身上，倒真像个普通人家的姑娘。

“这样挺好。”赵昕扯了扯衣袖，笑着说，“终于不用穿那些勒死人的华服。”

顾廷烨看着她，月光下，粗布衣裙掩不住她通身的气质，但那份骄矜确实淡了许多，多了几分烟火气。

“走吧。”他伸出手。

赵昕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将手放在他掌心。

他的手很大，掌心有粗糙的茧，却意外地温暖。

他们从密道离开别院，在夜色中穿行。顾廷烨对汴京的街巷了如指掌，避开所有巡逻的禁军和更夫。

赵昕跟着他，脚步轻盈，竟也能跟上他的速度。

“你练过武？”顾廷烨有些意外。

“一点。”赵昕压低声音，“父亲说，女子也要有自保之力。所以从小请了师傅，教了些拳脚功夫。”
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,“不过比不上你。那天晚上你要是硬来，我大概一招都接不住。”

顾廷烨想起绑架那夜，她确实没有太多反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