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暗夜劫凤

汴京的冬夜，寒风刺骨。

嘉成县主赵昕坐在贴金缀玉的八抬大轿中，她身上正试穿着明日成婚的嫁衣，指尖拂过嫁衣上繁复的鸾凤纹样。

明日，她就要成为齐国公府世子齐衡的新妇。

这本该是她人生中最得意的一夜——那个清冷如月的少年，终究还是落在了她手里。

可心底某处，却空落落的。

轿外忽然传来异响，接着是护卫的惊呼和兵刃交击声。

赵昕尚未反应过来，轿帘已被猛地掀开。

一张覆着黑色面巾的脸映入眼帘，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，像是暗夜里捕猎的狼。

“得罪了，县主。”

话音未落，她口鼻被掩上一块湿布，刺鼻的气味直冲脑海。最后的意识里，是那双眼睛。

顾廷烨扛着昏过去的女子在汴京的屋顶上疾行。

脚下的瓦片发出轻微的响动，他身形如燕，避开巡夜的更夫和禁军。

肩上的女子轻得过分，绣金的嫁衣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。

他忽然想起齐衡那张惨白的脸——三个时辰前，他的挚友跪在他面前，额头抵着青石地面，声音嘶哑：

“邕王府以盛家满门性命相胁……廷烨，我别无选择。”

“那就让她消失。”

顾廷烨说这话时，声音冷得像冰。他见过太多权贵以势压人，但将手伸向国公府的家眷，还是触了他的逆鳞。

齐衡猛地抬头：“不可！若县主出事，邕王定会——”

“那就让他查不到。”

计划是从那时开始成型的。顾廷烨在江湖中自有门路，更不用说顾家在京城的暗桩。他知道邕王府的护卫路线，知道嘉成县主今夜会从宫中请安归来，更知道那顶轿子会经过护城河旁那条相对僻静的长街。

一切都太顺利了。

太顺利得让他隐隐不安。

他落脚的地方是京郊一处废弃的皇家别院——仁和苑。

这里是前朝某位失宠皇妃的居所，荒废已逾二十年。

顾廷烨少年时曾和伙伴们来此探险，记得后园假山中有条密道，通向一处地下密室。

他将女子安置在密室中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木床上，点燃墙角半截蜡烛。

昏黄的光照亮了她的脸。

顾廷烨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名满汴京的县主。她确实美——不是明兰那种清丽如竹的美，而是富贵牡丹般浓艳逼人的美。即使昏迷中，眉宇间仍带着三分骄矜。

他想起传闻中她用计害死荣家女儿的事，眼神冷了下来。

不过是个被宠坏的权贵之女。

他从怀中取出麻绳，正要将她缚住，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。

顾廷烨动作一顿。

赵昕睁开了眼睛。

起初是茫然的，烛火在她瞳孔里跳跃。她看向陌生的石室，看向头顶蛛网密布的梁柱，最后目光落在顾廷烨脸上——或者说，落在他覆面的黑巾上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，没有尖叫，没有哭喊。这倒让顾廷烨有些意外。

“绑你的人。”他故意让声音嘶哑难辨。

赵昕缓缓坐起身，嫁衣的红绸在烛光下如血。她环顾四周，目光扫过石壁上的苔藓、角落里的水渍，最后落回顾廷烨身上。

“要钱？我父亲会付赎金。开个价。”

干脆利落，直奔主题。顾廷烨心中那点意外更深了。

“我不要钱。”

“那你要什么？”赵昕问。她的手指在嫁衣下悄悄收紧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“仇？我得罪的人不少，但能摸清我回府路线、避开王府护卫的，不多。江湖人？还是……”

她忽然停住了。

顾廷烨感到一丝不妙。这女子的敏锐超出他的预料。

“还是，”赵昕的声音轻了下来，像羽毛拂过心尖，“和齐家有关？”

密室里寂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

顾廷烨没有说话，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。

赵昕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恐惧，反而有种近乎残忍的了然。

“齐衡让你来的？不，他不会。”她摇摇头，眼中闪着奇异的光，“他太干净了，做不出这种事。那么是他的朋友？顾廷烨？还是盛家的谁？”

顾廷烨猛地抬眼。

“我猜对了。”赵昕的笑意更深了，带着胜利者的姿态，“顾二郎，我认得你的眼睛。三年前马球会，你赢了我兄长三球，就是这个眼神——看猎物一样的眼神。”

她竟记得。

顾廷烨缓缓抬手，扯下了面巾。既然被认出来，遮掩已经没有意义。

烛光照亮了他的脸。

轮廓分明，眉骨硬朗，右眉上一道浅浅的旧疤——那是他十二岁时和侯府远支的庶子打架留下的。

赵昕的瞳孔微微收缩，不是恐惧，而是某种评估。

“真是你。”她说，“为了齐衡？”

“他不愿娶你。”顾廷烨说，声音冷硬。

“所以你就绑架我？”赵昕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“顾二郎，你是真蠢还是装傻？你以为让我消失，齐衡就能娶他心爱的盛家六姑娘？我父亲只会让盛家消失得更快。”

“那就在他动手前，让他消失。”

话说出口，顾廷烨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
这不是他原本的计划——他只想破坏婚事，没想动邕王。

可在这个女子洞悉一切的目光下，他忽然觉得原先的打算太过天真。

赵昕沉默地看着他，许久，轻轻吐出两个字：

“幼稚。”

顾廷烨额角青筋一跳。

“你知道我父亲是什么人吗？”赵昕继续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，“他能在先帝晚年那场夺嫡中全身而退，能在新帝登基后依然手握实权，靠的不是运气。

你绑了我，他现在恐怕已经封锁了汴京所有城门，明天一早，全城都会知道嘉成县主被掳走的消息——”

她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嘲讽。

“到时候，你以为齐衡能脱得了干系？盛家能安然无恙？顾二郎，你这不仅是在救齐衡，还是在把所有人都拖下水。”

顾廷烨握紧了拳头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。绑架当朝县主是死罪，一旦事发，所有相关人员都难逃干系。齐衡、盛家、甚至整个顾家……

“不过，”赵昕话锋一转，“既然你已经做了，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。”

她从床上下来，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
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，沾了灰尘。她走到顾廷烨面前，仰头看他——她个子不矮，但顾廷烨更高，她必须仰视。

“我们做个交易吧，顾廷烨。”

“什么交易？”

“你放我走，我保证不追究此事，也不牵连任何人。”赵昕说，“我甚至可以说，是我自己任性逃婚，被你偶然救下。这样齐衡不必娶我，盛家不会有危险，你也不会成为朝廷钦犯。”

顾廷烨几乎要冷笑出声：“我凭什么信你？”

“因为你不信也得信。”赵昕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你只有两个选择：杀了我，然后等着被我父亲千刀万剐；或者信我，赌一把。”

密室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
烛火跳动，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
顾廷烨看着眼前这个女子——她应该害怕的，应该哭泣求饶的，可她偏偏站得笔直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。

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顾廷烨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继续绑着你。”他转身从角落里取来麻绳，“直到我想出更好的办法。”

赵昕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“顾廷烨，你——”

话没说完，顾廷烨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手掌很大，掌心有常年练武留下的茧，箍得她腕骨生疼。

“县主既然知道我是什么人，”他靠近她，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，“就该知道，我这人最讨厌被威胁。”

他将她按回床上，用麻绳捆住她的手腕。赵昕没有挣扎——她知道那是徒劳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