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湛心下的几分紧张已经全然消散,只是在对方这般坚定炽热的目光下有一种无法直视的退避感。
他喉间轻轻滚动,原想顺着话头再说些什么,目光却先被赵云眼中毫不掩饰的敬重烫得微微发颤,下意识便想错开视线。
他刚勾了勾唇想要收回手,指尖还未从赵云臂上离开,却听赵云忽然前倾半步,目光落在他方才半缩入袖中的手背上,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关心:“云观主公手背见红疹,状若将生冻疮。今值天寒,主公日奔田间、处政务,双手恐屡触寒气。主公若不弃,云久历行旅,常携外用药膏,疗初起冻伤最效,或有奇功。”
袁湛闻言一怔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。
他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暖意,先前因赵云直白夸赞而生的腼腆尚未褪去,又添了几分动容,便也不再刻意遮掩,只笑道:“劳子龙挂怀。湛本以为微恙不足挂齿,未料为君所见。既如此,感谢子龙厚意。”
赵云轻声道:“云新至麾下,为主公分忧,乃分内之责。敢请主公少待片刻,云即取药膏来献。”
说罢,他便要转身往门外走,动作利落,似是怕耽搁了给袁湛送药膏的时辰。
他不提倒好,袁湛听到此处立刻反应过来,忙抬手叫住他:“子龙且慢!”
见赵云驻足回头,眼中带着几分疑惑,袁湛才放缓语气,温声道:“子龙远道而来,必已劳顿。余事皆可缓,先得安歇,方为首要。”
顿了顿,他又想起赵云初到浚仪,未必有妥当的住处,便又补充道:“唯今暮色已深,恐多有不便。子龙若不弃,可暂居我宅?府中恰有空厢,虽非华宇,然洁净舒适,日用亦便。”
说这话时,袁湛目光诚恳,全然是真心实意的考量。他既惜赵云之才,便不愿让对方初来便受委屈,更想着借此机会多些相处,也好让彼此更熟悉些。
赵云心里想的是,方才袁湛与他相处之间,虽不乏真挚情意,言语间也满是惜才之意,却到底还有些生分。
他本就有意拉近与这位明主的关系,此刻听袁湛提及住处,心中便有了计较,面上却依旧恭谨。
他来时不曾想过,早已美名远扬的袁湛,竟这般年轻。瞧着比自己还小上几岁,眉宇间却已见沉稳气度。
途中听闻此人就任浚仪令不过月余,便大刀阔斧整肃吏治、剿灭为祸多年的黄巾余寇,心中已多了几分敬佩。
待真正踏入浚仪境内,只见田埂间百姓正忙着补种冬麦,田埂上也可见官府督耕甚至于亲自下田帮助播种的身影。
一番打听之下,又知袁湛将多余粮食尽数拿出,分予贫寒无收的百姓度冬,连流民都得了妥善安置。
那时他便站在田埂边,看着百姓脸上不再有往日的惶惶之色,反而多了几分对来年的盼头,心中不由得大受感动。
他也越发坚定了追随之心,此刻听袁湛邀他同住,更觉是拉近关系的好机会,忙拱手应道:“蒙主公垂爱,云不敢辞。既能近侍主公,复免奔波之劳,此实云之幸也。”
袁湛听赵云没有半分异议,全然放下心来,先前因担心唐突而悬着的那口气也落了回去,脸上的笑意更显轻松。
他转身走到案前,将散落的文书一一归拢叠好,收拾妥当,才吹熄案上的烛火,与赵云一同转身往门外走。
夜色已深,县衙内的灯笼还亮着几盏,昏黄的光映在青砖路上,倒也能看清脚下的路。
住所距此本就不远,不过半柱香的路程,袁湛索性提议与赵云一路步行回去。赵云自然无异议,先去牵了白马,才与袁湛一同出了门。
路上,赵云牵着马,脚步放缓,恰好与袁湛齐平。袁湛侧眼望去,能看见对方比自己高出约莫半个头,身姿如松,端是沉稳挺拔。
袁湛忽想起来方才赵云站在廊下打量自己的行为,此时四下安静,他便随口问道:“子龙方才立廊下审视湛,莫非未知湛之身份?”
赵云下意识侧了侧头,答道:“彼时确未知也。然主公仪容出众,云心中早有揣测,唯尚存些许踟蹰。”
袁湛沉默片刻,语气此时颇有些无奈:“子龙似是有些‘以貌取人’之嫌?嗯?”
他尾音上扬,声音自风声中传入赵云耳中,竟别有一番痒意。赵云想侧头去看袁湛的表情,却只看见月光下袁湛清亮有神的眸子。
立如芝兰玉树,笑如朗月入怀。玉骨神秀,风姿卓然。
赵云不禁有些着急,解释道:“云非以貌取人者也。今来归主公,实乃云深思熟虑后心之所向。”
袁湛似有些忍俊不禁,只轻轻笑道:“子龙无需惶急,湛不过戏言耳。”
赵云侧目看向前方,叹道:“云所说,却句句属实。”
袁湛察觉到他的心意,脚步稍缓,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宅院轮廓,轻声道:“湛固信子龙,能得子龙如此认可,乃湛之幸也。日后诸事,仍需多赖子龙相助。”
话落,他转头看向赵云,恰好对上对方望过来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