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溪村的事情暂时陷入僵局。
开发项目因“手续不全”暂停审查,给了殷家喘息的时间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——项目背后有县里的支持,重启只是时间问题。
殷陌语回学校后,变得更加沉默。她依然每周末去晏闻初的小院自习,依然认真听课、做题,但晏闻初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沉甸甸地压着。
那是一种知道自己可能随时失去一切的惶恐,却还要强撑着继续前行的疲惫。
十一月底,青川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碎的雪花在傍晚时分悄然飘落,很快就覆盖了操场、屋顶和光秃秃的梧桐树枝。晚自习结束时,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色。
殷陌语和晏闻初并肩走出教学楼。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,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。
“下雪了。”殷陌语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晏闻初抬头看了看天,“今年下得早。”
两人沿着覆雪的小路往校门口走。殷陌语忽然蹲下身,用手指在雪地上划了一下,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。
“石溪村的雪比这里大。”她说,“冬天封山的时候,雪能积到膝盖。”
“那怎么出门?”
“不出门。”殷陌语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雪,好似没了那些烦恼,“就在家里待着,烧火取暖,看书,或者……发呆。”
她说这话时,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,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回忆。
晏闻初看着她,没说话。
走到校门口时,殷陌语停下脚步:“我今晚不去你那儿了。”
“有事?”
“嗯。”殷陌语点头,语气认真,“宿舍有个同学生日,大家说要一起庆祝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不去小院自习。晏闻初想想,然后点头:“行,那你自己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殷陌语顿了顿,又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又说谢谢?”
“没有客气了。”殷陌语认真地看着她,“是真的谢谢你,你总是这样帮我。如果不是你,我家的事……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。”
晏闻初看着她,在雪光里,殷陌语的眼睛很亮,像含着星子。
“你能撑住。”晏闻初说,“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坚强。”
殷陌语笑了,那笑容很浅,又格外地真实。
“快去吧。”晏闻初摆摆手,“别让人等。”
殷陌语转身走向宿舍楼。雪花落在她肩头,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。
晏闻初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在雪幕里,才转身离开。
那个周末,殷陌语真的没来小院。
晏闻初一个人坐在书桌前,看了一下午的科幻小说。窗外的雪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,枇杷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色。
周日下午,她接到一个电话。
不是父亲助理的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才按下接听。
“喂?”
“晏闻初?”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,普通话很标准,带着点省城口音,“我是肖小,你爸爸的秘书。”
晏闻初眉头微蹙:“有事?”
“晏总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肖小的声音很专业,听不出情绪,“他说,你在青川玩够了,该收心了。”
“玩?”晏闻初笑了,“我在学习。”
“晏总希望你把更多精力放在学习上。”肖小说,“不要被无关的人和事分心。”
“什么算无关的人和事?”
“比如……”肖小顿了顿,“比如你那个从村里来的同学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接。晏闻初握紧了手机,指节泛白。
“我爸让你说的?”她问。
“晏总只是关心你。”她避而不答,“他说,如果你需要朋友,省城有的是合适的。没必要在那种小地方……”
“那种小地方怎么了?”晏闻初打断她,“小地方的人就低人一等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肖小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我只是传达晏总的话。他希望你能明白,你的未来在省城,在北京,在上海,甚至出国。而不是困在一个小县城里,跟一些……不相干的人纠缠不清。”
这话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。
晏闻初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“你告诉我爸,”她说,声音很冷,“我的事,我自己做主。他管好他自己的生意就行。”
“晏闻初——”
“还有,”晏闻初继续说,“告诉他,如果他再让人来‘关心’我,我就立刻退学,去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说完,她挂断了电话。
手机被她扔在桌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很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