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随其后的谢观澜倒是神色如常,甚至眼角眉梢还带着一丝极淡的、餍足般的慵懒,只是细看之下,耳廓也泛着可疑的红。他轻咳一声,对卫琅道:“走了。”
拓跋烈应了一声,目光却狐疑地在裴临渊脸上和嘴唇上打了个转,又瞥了一眼看似镇定实则气息微乱的谢观澜,心头疑云更重。但他不敢多问,赶紧去安排马车。
马车很快备好,停在府门前。谢观澜径直上了车,卫琅对裴临渊抱拳一礼,也沉默地跟上。
就在马车即将启动时,憋了半天的拓跋烈终于忍不住,凑到正准备转身回府的裴临渊身边,压低声音,却难掩焦急和耿直地问:“公子!您……您没事吧?您这嘴……是不是那三殿下他欺负您了?!”他显然将裴临渊异常的唇色和先前屋内的“争执”联系在了一起,脑子里已经上演了无数自家温雅公子被骄横皇子威逼欺凌的戏码。
他这嗓门压得虽低,但在寂静的夜里,又离马车不远,足够让车里的人听个大概。
正要放下车帘的谢观澜动作一僵,脸上那点慵懒瞬间被哭笑不得取代,甚至隐隐有些心虚的热意涌上脸颊。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卫琅。只见这位向来以“耳听六路、眼观八方、嘴碎八卦”著称的贴身侍卫,此刻正用力抿着嘴,脸颊的肌肉可疑地微微抽动,一双眼睛在谢观澜泛红的耳根和略显不自然的步伐上打了个转,又飞快地扫过不远处裴临渊那异常红润甚至微肿的唇瓣,最后落在那莽直侍卫拓跋烈焦急万分的脸上。当拓跋烈那句石破天惊的“是不是那三殿下他欺负您了?!”脱口而出时,卫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猛地低下头,抬起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,看似在严肃地轻咳一声,实则那剧烈耸动的肩膀和拼命往下压却仍疯狂上扬的嘴角,彻底出卖了他——他正在用毕生的定力,对抗着即将冲口而出的爆笑,整张脸都憋得有些泛红了。
“快走!”谢观澜几乎是咬着牙对车夫低喝一声,马车立刻轱辘轱辘驶动起来,逃离这令人尴尬的现场。
车厢内,一时无人说话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。谢观澜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试图平复心绪,但拓跋烈那句石破天惊的“欺负您了”和裴临渊当时可能出现的窘迫表情,不断在他脑海里回荡,让他嘴角忍不住想上扬,又觉得实在有失皇子威仪。
忽然,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。睁眼一看,只见卫琅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,正用一种极其平静、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他,嘴角那丝压不下去的弧度越发明显。
“看什么?”谢观澜没好气地瞪他,耳根却更热了。
卫琅难得地没有立刻移开视线,反而微微凑近了些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,一本正经地问:“殿下,您……‘欺负’裴世子了?”
谢观澜被这直白的八卦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,抬手就想敲卫琅的脑袋,手举到半空,对上卫琅那双写满了“属下只是关心殿下”但眼底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的眼睛,又悻悻放下。他别开脸,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,过了好半晌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: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哦。”卫琅点点头,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追问,带着十二万分的好奇,“那……是裴世子‘欺负’您了?”
“卫琅!”谢观澜猛地转回头,耳后脖颈早已红透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压低却绷着十足的恼意,“你皮痒了是不是?再胡吣,回去刷恭桶!”
卫琅立刻挺直腰板,瞬间换上那副标准侍卫的刻板脸,目视前方,仿佛刚才那番“高论”不是出自他口。只是嘴角肌肉仍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,肩膀也小幅度地抖了抖。他用力清了清嗓子,试图把笑意压下去,声音却仍透着一股绷不住的劲头:“属下失言,属下这就闭嘴。”
车内陷入短暂而微妙的沉默,只有车轮辘辘作响。
没过三息,卫琅的眼珠悄悄往旁边转了转,瞥见他家殿下虽然强作镇定望着窗外,可侧脸线条依旧绷着,耳廓的红也未见消退。他胆子又悄悄肥了起来,身体保持着笔直,只用气音,试探着、慢悠悠地飘出一句:“那……属下就是有点好奇,殿下您这嘴……到底是跟世子‘切磋’武艺时不留神碰着的,还是……探讨诗词格律太过投入,不留神……磕着的?”
“卫!琅!”谢观澜这回整个脖子都红了,猛地转回头瞪他,眼神又凶又窘,“没有切磋!没有磕着!你脑子里整天琢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!”
“是是是,没有没有。”卫琅从善如流地点头,表情诚恳得近乎夸张,随即又换上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,继续用那气音叨叨,“可这……总得有个说法不是?要不回头拓跋将军问起来,或是宫里哪位贵人瞧见了关切两句……属下也好有个准备,统一口径啊。殿下您就提点提点属下,方才在世子房中,究竟是……所为何事啊?”
“方才……方才就是寻常议事!议得晚了点而已!”谢观澜梗着脖子,语速飞快,眼神却有点飘。
“哦——议事。”卫琅拉长了调子,恍然大悟状,紧接着又凑近一点点,声音压得更低,满是促狭,“那……议到需要关紧房门、还让世子耳根红透、殿下您出来时……嗯,唇色鲜润的地步?这议的……莫非是前朝失传的胭脂秘方?”
“你——!”谢观澜被他一连串的“细节”堵得哑口无言,脸上热度飙升,简直要冒烟。他想反驳,可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——紧闭的房门,近在咫尺的呼吸,那人躲闪的睫毛,自己一时冲动俯身……还有唇上那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温软触感……
“没有!什么都不是!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他“就是”了半天,眼看卫琅那双眼睛里“我懂我什么都懂”的笑意越来越盛,知道再抵赖下去只会越描越黑,反而更坐实了心虚。最终,他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,自暴自弃地往车壁上一瘫,抬手捂住眼睛,从指缝里漏出一点近乎呜咽的、含混不清的声音:
“……就……稍微……靠近了那么一下下……而已!不许再问了!”
卫琅的嘴角瞬间咧到耳根,又赶紧强行压下,重重点头,一副“我完全明白、殿下辛苦”的郑重表情,斩钉截铁道:“是!属下明白了!就是靠近议事,太过专注,一时不察,距离产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、友善的、充满切磋交流意味的偏差!殿下放心,此乃武学探讨之常情,属下必定守口如瓶!”
谢观澜从指缝里瞪他,脸红得几乎要滴血,却再说不出辩驳的话,只能恨恨地踢了一脚车板,扭头面朝车窗,只留下一个红透的、写着“莫挨老子”的后脑勺给卫琅。
卫琅终于忍不住,肩膀耸动,无声地笑开了花,一边笑一边还要努力维持严肃的坐姿,辛苦得差点内伤。
§
与此同时,质子府门口。
拓跋烈还在为自家公子“被欺负”而愤愤不平,围着裴临渊打转,试图从他口中问出个所以然来:“公子,您真的没事?那三皇子到底对您做什么了?您别怕,告诉阿烈,阿烈虽然打不过那个卫琅,但、但可以想办法……”
裴临渊被他问得又羞又窘,偏偏唇上的异样感觉和方才书房内的旖旎记忆不断涌上心头,让他根本无法像往常一样冷静应对,只能绷着脸,试图用冷气吓退这个一根筋的护卫:“休得胡言!我与三殿下只是……商议要事。你……闭嘴,回去。”
恰在此时,薛知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廊下,似乎是刚回来,正一边整理着袖口,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门口这略显滑稽的一幕。他目光在裴临渊泛红的耳根和略显红肿的唇上微妙地停顿了一瞬,眼中掠过一丝了然,随即又恢复成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淡然模样。
拓跋烈见薛知微回来,像是找到了救兵,立刻嚷嚷道:“若初!你来得正好!你快看看公子!公子从书房出来就这样了,肯定是那三皇子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薛知微已经踱步过来,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微笑,抬手拍了拍拓跋烈的肩膀,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:“拓跋啊。”
“啊?若初?”拓跋烈不明所以。
薛知微微笑不变,脚下却快如闪电,轻轻一勾一送——
“哎哟!”拓跋烈只觉得脚下一滑,还没明白怎么回事,整个人就踉跄着被一股巧劲推着转了半圈,朝着他自己房间的方向跌跌撞撞而去。
“夜深了,话多伤神,早些休息。”薛知微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。
拓跋烈还想挣扎回头,薛知微已经转向裴临渊,微微颔首:“公子也早些歇息。”说完,便朝自己房间走去,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。
裴临渊看着拓跋烈被“送”走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薛知微仿佛洞悉一切却绝不点破的背影,终于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。夜风吹过他依旧发热的脸颊和唇瓣,带来一丝凉意,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混乱又灼热的气息。
这一夜,注定有许多人难以成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