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若是……”谢观澜又向前一步,距离缩短到不过数尺,带着属于皇子的、不容回避的气场,“若是有一只鸿雁,留恋南方的暖,又不舍北方的阔,该当如何?”
这句话问得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裴临渊本就不平静的心湖,激起千层浪。他袖中的手,微微握紧了,指尖抵住掌心,传来细微的痛感。
“那它会在春天北上,秋天南归。”他答,每个字都说得清晰,却艰涩,“在南北之间,来回往复,直到……”
“直到什么?”
“直到力竭,死在路上。”裴临渊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宿命感。
房间内忽然静得可怕。远处隐约的更漏声、风声,都消失了。只剩下两人之间沉默的对峙,和那悬而未决的、关于归属与挣扎的隐喻。
谢观澜看着他。看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,看他唇角因紧绷而显得冷硬的弧度,看他眼中翻涌的、极力压抑的复杂情绪。他想问,你就是这样一只鸿雁吗?在北戎与南楚之间,在质子身份与真实自我之间,在不得不为与心之所向之间,来回往复,找不到归处,直到精疲力竭?
可他没问出口。他只是又向前走了一步。这一步,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,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。裴临渊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秋夜清冷的气息交织,扑面而来。
裴临渊的身体,在他靠近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僵硬了。那种熟悉的、因过于亲近而本能升起的戒备与紧绷再次浮现。可这一次,他没有后退,没有移开目光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株立于风雪中的孤松,沉默地承受着这无声的迫近与拷问。
谢观澜因心绪纷乱,目光下意识地游移,试图从这过于胶着的空气中寻找一丝喘息。他的视线掠过简朴的书架、未合的窗扉,最终落在书案底下——那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昏暗光线中露出了不寻常的一角。
是一截未完全藏好的画轴轴头。
几乎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好奇,或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,谢观澜微微弯下腰,伸手去够那截轴头。“这是什么?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,仿佛只是随手发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。
就在他的指尖触及冰凉木轴的刹那,对面的裴临渊脸色骤变,一直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,甚至带着点气急败坏的低喝:“别动!”同时,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,想要阻止。
然而已经晚了。谢观澜的动作比他更快,手腕一翻,那卷画轴已被他稳稳抽了出来。裴临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微微颤抖,想要夺回,却又在对方抬眼望来的瞬间,生生顿住。
谢观澜并未理会他那一瞬间的失态,只是就着昏黄的灯光,带着几分探究,徐徐展开了画卷。
旷野的苍茫、双骑奔腾的剪影、破云而出的温暖晨光……以及那行铁画银钩、再清晰不过的题字——“临渊驰骏影,观澜沐朝晖”。谢观澜的呼吸猛地一窒,仿佛被那画中奔涌而出的意气与暖意迎面击中。
一切……昭然若揭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对面的裴临渊。只见对方脸色微微发白,方才伸出的手已默默收回身侧,紧握成拳,唇线抿得死紧,那双总是掩藏着情绪的眼眸此刻避无可避,正对上他的视线,里面翻涌着被窥破秘密的狼狈、无奈,以及一丝……豁出去的平静。
他缓缓抬起眼,眸中翻涌着震惊、了然、惊喜,以及更深处的、连他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悸动。他举着画,声音有些发干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:
“这画……何时所作?这‘朝晖’所沐,‘清晖’所共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灼灼,“便是你心中那道‘光’?”
裴临渊的脸色在画轴展开的瞬间微微泛白,随即又恢复平静,只是眼底掠过一丝被窥破秘密的狼狈与无奈。他抿了抿唇,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迎上谢观澜逼视的目光,反将一军,声音低沉:
“画为心声,见之即明。那殿下当日所言,‘如一块玉。初见是冷玉,细观是美玉,骨子里是璞玉’……不知殿下心中这块‘玉’,如今可寻得了踪迹?抑或,”他向前微微倾身,距离更近,气息几乎相闻,“也只是镜花水月,空中楼阁?”
他将谢观澜当日形容“意中人”的话语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,目光紧紧锁住对方,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。
空气骤然凝滞。
谢观澜被这精准的反击噎得一时失语。画轴上,“临渊”“观澜”并置的名字和那抹鲜红印迹,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掌心。裴临渊的诘问,更如一把钥匙,猝然打开了他自己都未曾深窥的心门——
秘密的薄纱被粗暴扯开,底下翻涌的情愫再无遮掩。谢观澜看着裴临渊那双紧锁着自己的、藏着孤注一掷与隐秘期待的眼睛,忽然觉得一切迂回试探都索然无味。
他上前一步,几乎贴着裴临渊,目光不再游移闪躲,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荡和灼热,直直刺入对方眼底。
“踪迹?”谢观澜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同宣誓,“何必去寻那镜花水月?眼前不就有一块——”
他抬手,指尖虚虚点向裴临渊的心口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。
“初见时浑身是刺,疏离冷淡,岂非‘冷玉’?相处下来,才学见识、胸襟气度,哪一样不是光华内蕴的‘美玉’?身陷囹圄,却仍保有不折的傲骨与底线,这难道不是最难能可贵的‘璞玉’?”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,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盛,“至于并肩而立……天渊关一路同行,密室之中共谋破局,甚至此刻!哪一刻不是并肩?温柔相伴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低沉下去,却带着更致命的穿透力,“裴临渊,你告诉我,我心中这块‘玉’,除了你,还能有谁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