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时无话,只余马蹄轻踏草地的沙沙声,和远处渐起的鸟鸣。天光大亮,碧空如洗,无垠的绿野在眼前铺展,风过时,草浪层层叠叠,涌向天际。
便是此刻,裴临渊喉结滚动,忽然极轻、也极真切地笑了一下。这一笑,仿佛冰层绽裂,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沉郁与病气,露出底下被掩藏已久的、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明亮神采,竟比草原正午的阳光还要耀眼几分。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广阔天地,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尖,却字字清晰,“忽然觉得,这样的景色,若只是我一人独看,或是与不相干的人同看,终究是辜负了。能与殿下同见这片天地……”他抬眼,直视谢观澜,眸中有什么情绪沉沉浮浮,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,“往后纵有更壮阔的风景,只怕想起今日,也会觉得……旁的都少了点什么。”
谢观澜心尖像是被那带着叹息的微风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,泛起一阵陌生而清晰的麻痒,同时也有一点好奇:“哦?少了点什么?”
“说不好,”裴临渊声音平稳,如溪水流过卵石,“《诗经》有云,‘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’。从前读时,只觉是征人伤怀。今日在这旷野之上,忽然懂了另一层意思。”
谢观澜从鼻间轻轻“嗯?”了一声,带着询问,也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“物换星移,景色相似,而同行之人不同,心境便已是云泥之别。”裴临渊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譬如这草,北戎的草经霜更劲,南楚的草沾雨则柔。同是青色,质地早已不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谢观澜被风拂动的发梢。
“又譬如看风景的人。有人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;有人看山不是山,看水不是水,心中早有丘壑。而今日临渊看这天,这草,却总忍不住想……”他略微拖长了语调,像在斟酌诗句,“若能将此刻天光云影,裁下一角,带回那四方庭院,于日后某个沉闷午后展开,大约也能让满室生辉,记起天地原本的模样。而这幅‘画’里,殿下策马的身影,便是最好的题跋。”
“世子好雅兴,”谢观澜终于开口,“将眼前实景,化作纸上虚文。只可惜,本皇子是个粗人,只认得马鞭和刀剑,不懂你们文人这些弯弯绕绕的比喻。”
“殿下过谦了。”裴临渊微微倾身,仿佛在观察一片草叶的纹理,声音依旧温和,“剑有剑意,文有文心。殿下剑法中的开阔气象,便是最好的文章。方才殿下疾驰时,背影如楔入长风的一笔墨痕,遒劲洒脱。这岂是寻常文人能凭空杜撰的?”
他将谢观澜的武技与文章之道相比,赞誉得极其自然,又悄然将话题从“风景”拉回到“人”本身,且是谢观澜最引以为傲的、属于武者的一面。
谢观澜觉得耳根更热了。这种赞美,不浮夸,却精准地挠到了痒处。他擅长应对奉承,却难以招架这种包裹在文人雅语中的、真诚的欣赏。尤其当这话出自裴临渊之口——一个同样用剑,且眼光挑剔的对手。
“你今日……”谢观澜转过头,想瞪他,却对上裴临渊平静望来的眼眸。那眼里没有戏谑,没有轻浮,只有一片澄澈的、近乎欣赏的坦然,倒映着蓝天与他自己的影子。“话里藏了太多机锋,听着累。”
“是临渊之过。”裴临渊从善如流地道歉,语气却无半分悔意,反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,“只是见如此江山,对如此人物,便觉得若只说些‘天很蓝’、‘草很绿’,未免唐突,也辜负了这番……机缘。”
他将“机缘”二字咬得轻缓,在风声马蹄声中,却异常清晰。
谢观澜彻底哑然。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柔的言语罗网。对方步步为营,引经据典,谈天说地,最终所有的光影、草色、风声,都似有若无地汇聚到了“此刻”与“此人”身上。他无法斥责,因为对方言辞无懈可击;他无法忽略,因为那目光专注得令人心悸。
他猛地一抖缰绳,“驰岳”小跑起来,比之前快了些,仿佛要逃离这令人心绪不宁的对话。
“赶路!再掉书袋,今晚的干粮没你的份!”
话音落下,他冲出一段,身后却无马蹄声跟上。谢观澜勒马回望,只见裴临渊不知何时已随意仰躺在不远处一片丰茂的草地上,一手搭在额前,姿态是全然的放松,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。
谢观澜怔了怔,心中那点气恼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冲散,化作一丝无奈与自己也说不清的好奇。他调转马头踱回去,在几步外停下,仍骑在马上,垂眼睨着地上的人:“又做什么?”
“看天。”裴临渊的声音透过指缝传来,带着草地烘托出的慵淡,“殿下不觉得,此处的天,格外开阔么?”
谢观澜仰头,天空确实高远,流云如絮。他静默片刻,翻身下马,走到裴临渊身侧,学着他的样子躺下。青草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,身下是大地沉稳的承托。他没有枕臂,只是屈起一肘,支着脑袋,目光落在裴临渊的侧脸。
“看天?”他嗤了一声,视线描摹过对方舒展的眉宇、高挺的鼻梁,最终落在那片自然抿着的、似乎总含着三分含蓄笑意的唇上,“我看你是存心拖延。”
裴临渊闻言,放下搭在额前的手,侧过头。于是,谢观澜的目光直直撞进那双映着整个苍穹的眼里。没有言语机锋,没有含蓄隐喻,只有一片坦荡的宁静,和清晰映出的、他自己的倒影。
“或许吧。”裴临渊看着他,声音很轻,像在承认一件无需辩驳的事,“只是觉得,能与殿下共享此刻天地,比赶路要紧。”
谢观澜呼吸微微一滞。那股熟悉的、心尖被羽毛搔刮的麻痒感再次袭来,甚至更甚。他猛地别开脸,耳根发热,像被这句话烫到,又像是被那片过于坦荡的目光灼伤。他倏地起身,拍掉衣上草屑,动作快得有些仓促,翻身上马,不再看地上的人。
“看够了就走!”
裴临渊望着他几乎称得上是“落荒而逃”的背影,眼底漫上清浅的笑意。他也从容起身,拂去身上草叶,稳稳坐上马背,轻夹马腹,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风卷起草叶的清香,也带来前方那人身上淡淡的、混合了皮革与阳光的气息。他方才那些话,半是试探,半是……真心。在这片让人灵魂都舒展开的天地间,面对一个锋利又意外生动的人,那些镌刻在骨子里的、属于文士的含蓄与诗意,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。
他并非刻意撩拨,只是将所见所感,用最契合他本心的方式表达。至于听的人如何想,那便是谢观澜自己的“文章”了。
旷野无声,唯有并行的马蹄,踏出悠长的节奏,像两句未曾对仗、却意外和谐的联语,写在这无边的青绿稿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