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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第12章 探幽索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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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观澜的剑越来越快,攻势如潮,却又在凌厉中隐含奇正变化,常于看似旧力已尽时生出新招,刁钻难防。裴临渊初时守得严谨,十数招后,竟渐渐跟上节奏,虽多以防御化解,但章法未乱,偶尔反击,亦是沉稳精准,不容小觑。

“铛——!”

又是一记硬撼,双剑交击,火花迸溅!裴临渊只觉剑身传来一股巧劲,手中长剑竟被那灵动的剑尖顺势一引,向上荡开!他重心微失,脚下不由一滞。

电光石火间,谢观澜已如影随形般贴近,左手疾探,并非攻击,而是本能地欲扣向他因剑势上扬而露出的手腕,意在助他稳住身形,或是……控制局面。

然而,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对方手腕皮肤的刹那——

裴临渊浑身剧震!

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对肢体触碰的极度厌恶与惊惧轰然炸开。他甚至未及思考,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,猛地向后一挣,力道之大,硬生生将自己的手腕从对方指尖将触未触的范围内抽离,同时整个人向侧后方急退两步,方才稳住。

谢观澜的手停在半空。他微微一怔,随即抬眼看向对方。

裴临渊已迅速垂眸,避开他的视线,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,侧脸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异常苍白。方才比武时那点流动的战意与专注已荡然无存,周身重新笼上了一层生人勿近的冰冷屏障,仿佛刚才那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。

谢观澜眸光微动,将他这过激的反应尽收眼底,唇角慢慢勾起一丝了然又略带探究的弧度。他收回手,语气依旧随意,却掺入几分毫不掩饰的锐利:“怎么,世子殿下是玉做的人,碰不得?还是本皇子手上沾了脏东西,污了您的手?”他略略倾身,声音压低,仅二人可闻,“这般忌讳旁人近身……莫非殿下身上藏着什么了不得的隐秘,怕人一碰就露了馅?”

裴临渊喉结滚动了一下,长睫低垂,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他并未解释,只是将那只被“威胁”触碰过的手悄然负到身后,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蜷紧。再开口时,声音已强行压平,听不出波澜:“临渊失态,唐突殿下了。自幼有些陋习,不惯与人肢体接触,还望殿下海涵。”

谢观澜定定看了他片刻,那目光清明透彻,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,掂量其下真实的分量。半晌,他忽地轻笑一声,那笑声爽朗,打破了凝滞的气氛,眼中的锐利悄然化开,复又漾开那片漫不经心的洒脱。

“罢了,”他转身走向场边石桌,姿态重新变得闲适,“习武之人,有点怪癖也寻常。”他将剑“锵”一声归入架上鞘中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,“你底子不差,困于这方寸之地,或是终日与纸上谈兵者为伍,才是可惜。日后若想动动筋骨,”他回眸,眼中映着初升的星子与未尽的笑意,却又似有深意掠过,“隐麟阁的演武场,随时为世子敞开——只要世子不嫌,偶尔‘收不住手’。”

裴临渊心头复杂地一动,望向那双清亮坦荡、却又仿佛能洞察幽微的眼。所有翻涌的思绪、难以宣之于口的缘由,在唇边辗转,终是化作更沉静、也更郑重的一揖,将波动的心绪与那只犹带异样感觉的手,一同掩入广袖之下。

“殿下雅量……临渊,铭记。”

谢观澜挑眉,随手抄起石桌上的布巾擦了擦额角汗珠,又端起那只早已备好的剔红描金海棠小攒盒,递到他面前。

“来得巧,试试这个。”他下颌微扬,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性的邀请,“这茶点名叫‘琥珀戟’。”

盒中是一块块玲珑剔透的琥珀色糕点,被刻意做成了微缩战戟的形状,戟尖锋锐,戟身饰有简略纹路,在渐起的灯火下泛着温润诱人的光泽。

裴临渊没接,目光在那精巧却带着兵戈之气的点心上停留一瞬,又落回谢观澜汗湿的鬓角与亮得灼人的眼睛上,声音平静:“殿下好巧思,夜练剑法,佐以兵戈之形。”

“取其形锐,其质甜糯,外刚内柔,岂不有趣?”谢观澜自己信手拈了一块,指尖捏着那小小的“戟刃”,放入口中,慢条斯理地抿了抿,才抬眼看他,眼中带着戏谑,“怎么,怕我下毒?”

裴临渊这才伸手,取了一块。指尖触及,外表微硬,内里绵软。他并未立刻品尝,只淡淡道:“殿下若欲取我性命,不必如此迂回。”

“那也未必,”谢观澜笑了笑,目光掠过他拿着糕点、骨节分明的手,“有时候,迂回些,才更耐人寻味。世子不妨一试?”

裴临渊将那块“琥珀戟”放入口中。甜糯瞬间在舌尖化开,中间包裹着一缕极淡的、清爽的梅子酸意,旋即被蜂蜜的醇厚温柔包裹。是典型的南楚精巧口味,层次分明,与他熟悉的北戎饮食的直率浓烈截然不同。

“如何?”谢观澜问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,仿佛在等待某种评价,不止于点心。

“很甜。”裴临渊咽下,给出了一个平淡到近乎刻板的评价。

谢观澜轻笑出声,将攒盒搁回石桌,拍了拍指尖:“甜就对了。这世道,能痛快尝到点甜头的时候不多。”他话锋一转,笑意微敛,眸光如星子投向他,“好了,世子漏夜前来,总不至于是被我这‘琥珀戟’的甜香勾来的。何事?”

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着汗意、尘土、糕点甜香与未散剑气与夜息的空气里相接。方才那场未尽兴的比试、那点关于触碰的微妙插曲、以及这点到为止的关于滋味的对话,如同短暂的交锋与试探,此刻帷幕落下,正题即将浮出水面。

裴临渊深吸一口气,抬眸直视他,不再掩饰眼中的沉重与决意:“实不相瞒,临渊此来,是为三哥狼牙将军裴临桀遇害一事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压出来,“天渊关一役,三哥为掩护大军侧翼,身陷重围,背后中致命一箭,最终……尸骨无存。我暗中查访,发现北戎与南楚军中降卒往来、物资调拨皆有蹊跷。可我一介敌国质子,人微言轻,南楚军方岂容我置喙?遍观云京,唯有殿下……”

“唯有我?”谢观澜抱臂而立,夜风拂动他未系紧的袖口,眸光清冷如霜,“世子应当清楚,你我立场敌对。”

“正因清楚,才知此事唯有殿下可问、敢问、或许……也愿意问个明白!”裴临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切,“殿下若愿助我查明三哥真正死因,拨开迷雾,临渊在此立誓,此生愿供驱策,刀山火海,绝无二话。”

谢观澜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在空旷的演武场里回荡,带着点冰冷的玩味与嘲弄:“昨日才欠下的债,今日便要来讨还?世子殿下这账,算得可真急。”

裴临渊喉结滚动,颊边肌肉绷紧:“殿下误会,我并非以此交易,而是……”

“行了。”谢观澜抬手,干脆地截断他的话,眸光倏然一凝,如剑锋出匣,再无半分玩笑,“本皇子最不耐烦欠债,你既开了口,我便替你走这一遭,两清。”他转身,手臂一扬,直指演武场旁兵器架后那排静立的盔甲与拴在一旁喷着响鼻的骏马,“今夜,你就在隐麟阁歇下。明日卯时三刻,你换上一副轻甲,骑那匹黑云驹。本皇子亲自带你——”

他回眸,剑锋般的眸光扫过裴临渊,唇角扬起一抹张扬而悍厉的弧度。

“——策马,去天渊关。”

裴临渊呼吸骤然一窒。他正欲开口,谢观澜却已收势转身,似乎想起什么,脚步一顿,侧过头来,那点方才收敛的、属于年轻皇子的不羁笑意又漫上唇角。

“对了,既是要用我的马,使我的甲,今夜也算是我隐麟阁的客人。”他语气随意,像是临时起意,“演武一场,一身尘汗。后头‘淬锋池’的水是活的,引的汤山泉。裴世子若不嫌弃这‘兵戈之气’取名的池子,不妨去松散松散筋骨。明日路途颠簸,有得受。”

淬锋池。裴临渊眉尖几不可察地一动。他自然听得出这邀请里随意包裹着的试探。沐浴?与这位令人捉摸不透的三皇子共浴?光是想象那氤氲水汽中相对,就让他脊背微微发紧。

“不敢劳烦殿下,”他立刻垂眸,声音平稳地拒绝,“临渊随便梳洗即可。”

“劳烦什么?”谢观澜挑眉,走近两步,那股混合着汗意与年轻男子特有气息的味道隐隐飘来。“池子大得很,各泡各的便是。还是说……”他拖长了调子,目光在裴临渊即便穿着厚实冬衣也难掩清瘦的轮廓上扫过,那眼神坦荡得像在评估一柄剑的成色,却又因眼底那点玩味而显得意味不明,“裴世子觉得,与本皇子同池共浴,有失身份?或是……怕了?”
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极轻,带着显而易见的、近乎恶劣的调侃。

裴临渊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。他知道这是激将,或许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。

“殿下说笑了。”他抬起眼,迎上谢观澜的目光,尽力让语气听起来如常,“只是临渊身上旧伤未愈,恐污了殿下的清池。”

“旧伤?”谢观澜的目光落在他肩头,那里衣衫下依稀可见包扎的轮廓。他若有所思地“哦”了一声,随即又笑了,这次笑意真切了些,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那更该泡一泡,活络气血。放心,我那池边备着最好的金疮药,防水的那种。再推脱,可就是瞧不起本皇子的待客之道了。”

话已至此。裴临渊心下权衡,知道今夜踏入这隐麟阁,便已踏入对方的领地。

“既如此,”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再次拱手,姿态无可挑剔,“临渊……恭敬不如从命。谢殿下厚意。”

“这才对嘛。”谢观澜满意地颔首,转身引路,“卫琅,带裴世子去‘淬锋池’,伺候周到些。”

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远处的卫琅应声上前,对裴临渊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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