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皮相而已。”
他复又低语了一句,指尖无意识地掠过唇角,那“琥珀戟”过分的甜腻似乎还黏在那里。而与之纠缠着升腾起来的,是另一张脸。
不是恨,不是审慎的评估。只是一种……挥之不去的画面。烛光怎样流过那人过于清晰的眉骨,在苍白的脸颊投下阴影;血色又如何浸染了淡色的唇,显出一种惊心的、甚至堪称……艳丽的对比。还有挣脱他触碰时,那一瞬间眼底掠过的、近乎透明的惊惧,像受惊的鹤。
谢观澜烦躁地闭上眼。他自己的俊朗是烈日下的刀,清晰、悍然,带着杜家将门的烙印。可那人的美……像月下深潭,表面静得诱人探看,内里却幽暗冰凉,看不真切,反而更勾着人想看清那黑暗里到底藏着什么。
荒谬。
他猛地睁开眼,走到窗边推开窗,让冷风灌进来,吹散满室甜腻与那不该存在的、细致回味的余温。他是谢观澜,是天佑帝的三皇子,是鞭笞仇敌的人。欣赏?那太可笑,也太危险了。
只是关窗时,他余光瞥见桌上空碟,喉间似乎又泛起了那丝甜。而那月下深潭的倒影,却已在心底某处,投下了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幽微的涟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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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更梆子敲到第五下时,裴临渊在榻上猛然弓起身。
冷汗浸透的里衣黏在刚上过药的伤口上,随着他剧烈的喘息,纱布下又渗出新鲜的血色。他睁着眼,瞳仁里却空茫茫的——那里面没有烛光,只有天渊峡谷终年不散的赤色沙雾。
兄长裴临桀的银甲在沙暴里碎成千万片,每一片都在反光,刺得他眼球生疼。不对——那哪里是反光,是兄长被拖行时,铠甲刮在嶙峋岩壁上迸出的火星。一下。两下。像钝刀在磨他的颅骨。
“阿渊……闭眼……”
梦里兄长的声音是碎掉的,被马蹄踏碎的。可他偏睁着眼,睁到眼角裂开,血混进砂砾,把整个天地都染成锈红色。他数着——这是第七天。兄长发辫散了,乌黑的头发在沙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墨痕,像谁用巨笔在黄土上写葬词。
裴临渊蜷在锦被里,左手死死抠着榻沿,指甲劈裂了,木刺扎进肉里。只有那点疼,才能压住喉咙里翻涌的、想要嘶嚎的冲动。
窗外忽有寒鸦在呜咽。
他听见了——
他看见了——
不是梦,是镶进骨头里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