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静嘉站在定国公府的大门口,回望府内,朱墙黛瓦圈住一方天地,入目所见,皆都被这四四方方的形状困着,但凡有半分旁逸斜出,逾矩出格,便会被无情裁去。
与世人不同,便是异类。
轻则遭人冷言嘲笑,指指点点,重则惹来杀身之祸,身首异处。而举起屠刀的人,往往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。
定国公府教会了庄静嘉太多,让她狠狠领教了人心凉薄,世情冷暖。只是这其中每一分领悟,都浸着痛入骨髓的疼,刻进了她的灵魂深处,纵是过去了那么久,但凡想起,都会激起她心头刺痛。
将视线从门内收回,庄静嘉抬眸望向头顶的天,日头已褪去晌午的炽烈,悬在西天,金辉揉着淡淡的橘,斜斜铺洒下来,将流云染成薄纱似的橘粉。
见此,庄静嘉语带叹息,“原来才至申时吗?”
太阳还未落山,庄静嘉却觉得时光漫长得像是过了半生,她的眼底深处透着掩不住的疲惫,不过一日光景,她竟像是骤然老了十余岁,周身漾着一股沉沉的暮气。
此时定国公府的门前,静静停着一辆乌木马车。车身漆色沉敛无华,未描金绘彩,也无繁复雕花,看上去与寻常马车没什么区别。
可若凝神细瞧,便能看见车门两侧的木板上,各嵌着一朵浮雕莲花,花瓣线条流畅,层层叠叠舒展,莲心处经过工匠巧手,隐隐可看出是个宸字。
马车旁,站着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,身姿挺拔如松,周身透着一股久经历练的沉稳锐气。他生得一张极为普通的面庞,方脸阔额,五官周正却不惹眼。肤色是常年在外奔走晒出的麦色,眉峰微沉,眸光静而锐利,下颌紧绷,唇角抿成一道平直的线,瞧着让人觉得可靠。
此人名叫张持衡,是庄静嘉在湖州时便倚重的护卫,四个月前,李扶风在城外遇袭,庄静嘉派去突围报信的正是他。
张持衡早年本是走南闯北的镖师,身手不凡,一次押镖途经湖州地界,不慎落入土匪伏击圈,遭数人围攻,不仅货物被劫,自身也被俘获。幸得李扶风带兵清剿匪患,才将他从匪窝救出。为报救命之恩,张持衡伤愈后便留在了宸王府,做了一名侍卫。
恰逢庄静嘉身边正缺得力护卫,李扶风早将张持衡的底细查探了一遍,见他生平清白,便让他补了这个空缺。又知他是家中独子,后子承父业当了镖师,几年前老父病重离世,家中只剩一位孤寡老母在安阳老家,李扶风又特意派人将老人接到湖州,让母子二人得以团聚。
这般体贴与知遇之恩,再加上先前的救命之恩,让张持衡感激涕零,自此对宸王府更是忠心耿耿。
今日庄静嘉出门未带他,而是令其留在王府,此刻忽见张持衡立在府门前,她心下倏然一动,眼底飞快闪过一抹精光。
见庄静嘉出来,张持衡一直紧抿的下颌微不可察地松了松,当即快步迎上前,躬身压低声音急道:“王妃,不好了,封地传来消息,胡成失踪了。”
庄静嘉眼皮猛地一跳,轻抚玉镯的手顿了顿,沉声追问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七天前。”张持衡垂首回禀,“封地离京城路途遥远,消息传得慢,今日才递到京中。”
这胡成原是封地宸王府的管家,一度也算得力,后被李扶风发觉,他屡次在外打着宸王府的旗号敛财,又逢庄静嘉提拔拂衣做了王府女官,二人商议过后,便削了他的管家之职,将其降为府中普通下人。
一朝从云端跌落,可想而知,胡成心中对宸王府的怨怼有多深,如今无故失踪,哪里是遭了意外,分明是叛逃了。
念及此,庄静嘉唇角勾起一道极淡的弧度,快得让人无从捕捉,又问道:“王爷被召进宫了?”
张持衡闻言一愣,显然没料到自己尚未禀报,王妃已然知晓此事,连忙回道:“回王妃,今日未时,宫里来人传旨,说皇上召见王爷。属下随后便接到了胡成失踪的消息,想着这事恐怕与王爷忽然被召有关。
胡成曾是封地宸王府的管家,府中不少核心事务他都经手过,若是被有心之人挑唆,将那些内情抖露出去,于宸王府而言,实在不利。”
庄静嘉听罢,眼帘缓缓垂下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,似在凝神沉思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玉镯。
片刻后,她抬眸睁眼,眼底凝着一丝冷冽的轻笑,唇角弧度轻扬,“不枉我今日特意离府。”
鱼,终于咬钩了。
宫中传召至宸王府时,李扶风心底亦是这般想法,面上却故作讶然,转瞬便敛了神色,扬唇笑道:“既为父皇传召,本王即刻进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