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永远是时间的琥珀,凝结着无数匆促的悲欢。敖一诺坐在 VIP 候机室最角落的位置,巨大的墨镜和黑色口罩几乎吞没了他大半张脸,连帽卫衣的帽子拉得很低,只露出一点冷白的下巴尖。他像是把自己封印在一个透明的茧里,周遭商务旅客低低的交谈、广播柔和的播报、咖啡机的嗡鸣,都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音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看似平静的躯壳下,是怎样的兵荒马乱。自那晚肖战近乎温柔的拒绝之后,一种钝痛便持续不断地啃噬着他的心脏。不是尖锐的撕裂,而是缓慢的、渗透性的酸楚,像南方的回潮天,墙壁沁出冰冷的水珠,无孔不入,无法晾晒。眼前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肖战说“你还小”时,那掺杂着关切与疲惫的眼神,还有自己那句赌气又无力的“这又不怪我”。委屈、不甘、茫然,还有一丝被否定的难堪,混在一起,发酵成眼眶里一阵阵不争气的热意。
他飞快地低下头,假装查看手机,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无意义地滑动。一滴温热却沉重的东西,终于还是挣脱了睫毛的阻拦,猝不及防地砸在手机壳上,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。他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用袖口去擦,动作仓促而用力。就在这时,隔着候机室巨大的落地玻璃,远处廊桥某个不易察觉的角落,一道反光极快地闪烁了一下,快得如同错觉。
他没有在意。或者说,他全部的心神都被内里那场无声的溃败所占据,无暇他顾。
几小时后,#敖一诺机场落泪# 的词条,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,迅速在网络上晕染开来,登上热搜末尾。狗仔拍到的照片像素不算极高,但角度刁钻,恰好捕捉到他低头擦拭屏幕(在解读里成了擦眼泪)那一瞬的侧影。帽檐阴影下的脆弱感,被无限放大。营销号的文案极尽渲染:“疑因工作压力巨大?”“与肖战关系破裂后首现身,状态不佳?”…… CP 粉心碎成一片,唯粉愤怒控评,路人啧啧称奇。喧嚣的网络世界里,这只是一场短暂的狂欢,一张可以被随意解读的碎片。但对某些人而言,这张碎片却带着锋利的边缘。
肖战是在辗转难眠的深夜,惯性般刷手机时看到那张照片的。画面里那个缩在角落、仿佛要消失的身影,像一根冰冷的针,瞬间刺穿了他连日来用以自我安抚的“为他好”的屏障。心脏猛地一缩,随即是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开来。他几乎能想象出帽子下那双总是清亮看着他的眼睛,此刻是如何被水汽浸透。愧疚感如同潮水,灭顶而来。他是不是做错了?用那种方式推开他,是不是反而造成了更深的伤害?他手指悬在敖一诺的聊天窗口上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终只发出干巴巴的一句:“看到热搜了,你……还好吗?”
敖一诺隔了很久才回,只有一个字:“嗯。”
疏离,冷淡。肖战盯着那个字,胸腔里空落落的,像是破了一个洞,呼呼地漏着风。
接下来的日子,敖一诺似乎用疯狂的工作填满了所有空隙。行程密集到连轴转,曝出的路透里,他依然敬业,完成度无可挑剔,但眼下的青黑和偶尔放空的瞬间,骗不了密切关注他的人。直到那天,一个来自剧组工作人员的、语焉不详的紧急电话打到周姐那里,含糊地说一诺吊威亚时“出了点小意外”,已送医检查,无大碍。
“无大碍”三个字,在肖战这里毫无说服力。他知道敖一诺拍戏有多拼,尤其是动作戏,追求真实近乎固执。他立刻拨通敖一诺的电话,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背景音是医院的嘈杂。
“我没事,真的,战哥。”敖一诺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,带着刻意伪装出的轻松,却掩不住底子的虚弱和沙哑,“就是蹭了一下,有点扭伤,观察两天就好。”
“哪家医院?我过来。”肖战的声音绷得很紧。
“不用!真不用!”敖一诺的拒绝快得几乎有些慌乱,“剧组都安排好了,你忙你的,别来回跑。”
电话被匆匆挂断。肖战握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。他动用了所有关系,才辗转打听到真实情况:不是简单的扭伤,是高空落地角度磕碰到自己的踝关节轻微脱臼,虽然当场复位,但需要严格静养。新闻终究没能完全捂住,#敖一诺拍戏受伤# 的词条下,各种猜测涌动。
肖战再也坐不住了。他推掉了手头所有非紧急的工作,对经纪人只丢下一句“有急事”,便直奔机场。一路上的焦灼难以言表,懊悔与心疼反复炙烤着他。他想起一诺为他挡掉违约金时连轴转的疲惫,想起他探班时总是亮晶晶望着自己的眼睛,想起那晚自己残忍的“保护”。如果……如果他真的因此落下什么病根,或者心里积郁成疾……肖战不敢再想下去。
当他站在敖一诺公寓门口,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按下门铃时,助理来开门,里面的情况让他心脏狠狠一揪。
敖一诺穿着宽松的家居服,左脚踝裹着固定的支具,行动有些不便。不过几日不见,他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,脸颊微微凹陷下去,脸色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苍白,眼底有着浓重的倦色。看到门外的肖战,他显然愣住了,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惊讶,有微弱的光亮,但随即被更深的疏离和黯淡掩盖。
“战哥?你怎么来了?”他侧身让开,语气平静,却带着客套的隔阂。助理看这情况,找了个理由自觉的出去,把场地让给了他们。
肖战走进屋,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,光线昏暗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油味道和一种独居病人特有的清冷气息。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敖一诺的伤脚和憔悴的脸上,一路强压的忧急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‘蹭了一下’?‘观察两天’?”肖战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,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怒意,“敖一诺,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瞒着我了?你知不知道我看到新闻的时候……”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,变成一声压抑的喘息。他走上前,想查看他的伤势,手指在空中停顿,最终只是紧紧握成了拳。
敖一诺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弄得一怔,随即偏过头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那点强撑的平静也出现了裂痕。连日来的身体疼痛、心理压抑、被拒绝的委屈,还有此刻肖战这看似关心实则责备的态度,混合成一股尖锐的叛逆,冲口而出:
“我的事,不用你管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冰凌,砸在地上。
肖战瞳孔一缩,像是被这句话刺伤了。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敖一诺:“不用我管?你再说一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