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暄只道八月里落回水算不得什么，又不似寒冬腊月，因此原并不在意。谁知因他头一年里点灯熬油地苦读，熬亏了身子，体内早埋下病根，一有引子便趁机起势。

他这病来势汹汹，当晚便发起了高热。

许家父子吓得不轻，又连夜央了草医过来，开了退热的药，服下却没多大作用。父子俩好容易煎熬到第二日，寅时套好了车，将沈暄搬上车，急急往城里去了。

许榕将沈暄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中，心焦地看向远方的路。

到城门口时还未到开城门时辰，只得等在城外。

卯正，城门一开，许屠户立刻驾着车往城中最近的医馆去。

此时天还黑着，医馆大门紧闭，许家父子却等不及了。许屠户跳下车，砰砰砰地拍起门。

没一会儿，里头传来脚步声。

门吱呀一声，开了。从里头出来个年轻男子。

许屠户忙抓着来人的手臂，急声道：“大夫，快救命！”

这男子着一身素色长衫，模样很是清俊，正满脸困倦地揉着眼睛。他见状也不奇怪，打着哈欠道：“将病人带进来罢。”

说罢转身进去了。

许榕忙跳下车，将沈暄背进大堂。

那年轻人指了一处长凳，道：“请稍待，家父马上出来。”

许屠户感激地道谢，许榕将沈暄小心放在凳子上，伸出一只手臂搂着他坐下。

沈暄烧的迷迷糊糊，额头滚烫，面色惨白，双颧处却深深两坨红。此时靠坐在许榕身上，不住往他脸颊颈项处蹭，难受地呻吟。

许榕此时五内如焚，四肢发软，一面轻声低哄他，一面焦急地不住看向内堂。

好在不大一会儿，便出来个花白须发的老头，径直坐到医案后。

许榕忙将沈暄搀扶过去，不住央求道：“大夫，他落了水，发热不止！求您快救救他罢！”

老大夫捞起沈暄一直手臂，细细把过脉，又掰开沈暄眼皮看了片刻，问道：“何时落得水？落水多久救起的？”

“昨日申时前后！不过一刻钟立马就捞上来了！”

“昨日？怎地昨日下午没送来？”

许榕内疚不已，又急又悔：“以为天气不冷，便未急着送医……”

“糊涂！”老大夫怒斥了一句，“秋分已过，人看着外头不冷，实则那水中已渐聚阴寒，怎可轻忽大意！”

许榕闻言深深低头，红着眼眶攥紧了沈暄的手。

许屠户着急道：“是，是我们疏忽了，大夫，您快救救他罢！再烧下去，真要出人命的！”

许榕立刻又抬起头，眼中含泪，渴盼地看着面前的老人。

“你们昨日回去，什么也没管么？”

许榕忙道：“喝了姜汤，也请了村里草医抓了药，谁知一点不管事！先头还好好的，半夜里突然烧起来了！”

“昨日开的方子带了吗？”

“有、有！”许屠户忙从怀里取出一张纸，双手递过去。

老大夫接过药方，沉吟片刻，提笔写下方子，递给一旁的年轻男子：“麻黄、桂枝、甘草……，速去抓取煎好送来。”

他嘱咐完，又转头对许家父子道：“他这病来的凶险，实则若似你二人这般健壮者，片刻落水大概无忧，只是我方才把脉，发现病人年纪虽轻，身体却亏空得厉害，气血两虚，又似长年劳神过度，阳不入阴。只因着年轻，平时看着与常人无异，因此平时一旦寒邪侵体，便比旁人要厉害得多……他是你们什么人？”

许榕忙回道：“是我相公！”

老大夫这才发现他眉尖有一点痣，“他平日是否少食、畏寒，多劳心费神，夜间少眠？”

“是！他冬日里就很怕冷，就连夏日也少见热汗！我相公他是读书人，日夜苦读，三更眠五更起，正是劳心费神少眠！少食……好似是吃得少……”

他有些不确定，因为他自己就是个食量极大的，许屠户亦饭量大，因此平日里吃饭，便觉察不出沈暄饭量是不是过少。如今想来，一个十来岁正长个的少年，一顿只吃一碗，确实不太正常。

许榕不由更是愧悔，自己竟这般粗心大意！

“果真如此，他此次能否熬的过去，全看他自己了！”

一句话说的许榕血色尽褪，泪如雨下。

老大夫心有不忍，宽慰道：“倒也不必如此悲伤，毕竟是个少年郎，我看还是很有希望的。你们二人谁去买一壶烈酒？”

许榕一下站起身，许屠户忙道：“我去买！你看着暄小子，他离不得人！”

许榕含着泪点点头，又坐下抱着沈暄。

老大夫起身，指了指许榕：“将他送到内堂来。”

许榕忙又站起身，背着沈暄进了内堂。

一间不大的屋子，放着几张支起的木板，充作卧榻。许榕按着老大夫的吩咐，将沈暄放在其中一张榻上，又将他身上裹的被子牢牢掖紧。

“等会喂他吃了药，每隔两刻，用布蘸着烈酒，擦他额头、脖颈、两腋、肚脐、手心、腿窝处，切记擦的时候要将人捂严实了，不要再受了凉，等过了午时再看情形。”

许榕连连点头，哽咽着道谢。

他看着老大夫撩起帘子走了出去，慢慢坐在榻边，死死攥住木板的边缘，垂泪注视着昏睡的沈暄。

过了片刻，那个年轻人端了药进来，许榕忙起身接过，又低头连连道谢。

年轻人摆摆手：“快喂他喝了罢。”便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