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菜品更是寒酸,只有四样素斋、一小盘风干鹿肉,那还是贾珍前些日子送来的,是全府唯一的荤腥,一壶普通黄酒,连温酒的炉子都省了,果盘里只有几颗干硬的栗子、红枣,再无其他。无戏文、无笙歌、无丫鬟簇拥,只有鸳鸯、琥珀两人伺候,连桌布都是洗得发白的旧物,处处透着窘迫。鸳鸯捧着酒壶给众人斟酒,手都微微发颤,她私下跟琥珀低语:“老太太的体己银子,都被太太悄悄挪去填窟窿了,库房里早就空了,这顿酒,怕是老太太最后的体面了。”琥珀红着眼眶点头,想起往日宴席上的热闹,再看眼前光景,满心凄楚。
席间一片死寂,无人说笑,无人劝酒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贾母举着筷子,却迟迟不下咽,望着桌上的空座,想起往日儿孙满堂、欢声笑语的光景,眼眶泛红,半晌才叹道:“想当年,咱们府里的宴席,何等热闹,如今竟至这般……”话未说完,便已哽咽。王夫人欲言又止,几次想提府外官爷盘查、贾雨村翻脸的事,又怕惹贾母伤心,终究是咽了回去,只是频频叹气,满面愁容。
探春看着桌上的残菜,眼圈泛红,私下跟李纨低声道:“大嫂子,你看这桌饭菜,往年此时,满桌珍馐,笙歌不断,如今竟只剩这些,府里的境况,怕是比咱们想的还要糟。雨村先生那般人,昔日受府里恩惠,如今却落井下石,这世间的人情冷暖,真是薄如纸啊!”李纨叹了口气,拍了拍探春的手,无言以对,心中亦是凄楚,丈夫早逝,儿子尚幼,这贾府若倒了,她们孤儿寡母,又能去往何处?
宝玉心系黛玉,坐立不安,数次起身想往潇湘馆去,都被贾母拦下,只得强忍着焦灼,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酒入愁肠,更添悲戚,不多时便满脸通红,泪水混着酒液,无声滑落。薛姨妈想宽慰几句,却看满桌人皆是愁容满面,竟无半句可说,只能端着酒杯,默默饮下,酒味苦涩,一如这贾府的命运。
这场冷宴,草草开场,草草收场,前后不过半个时辰,无人吃饱,无人尽兴,唯有满心的凄惶与绝望。贾母看着满桌残羹冷炙,泪落杯中,鸳鸯扶着贾母回房,一路无声,廊下的灯笼昏黄微弱,映着两人佝偻的身影,愈发凄凉。这场冷宴,是贾府百年繁华的最后一次体面,是盛筵必散的具象化,更是朱门末路的缩影,昔日的荣光,终究是烟消云散,只余满地狼藉。
夜色渐深,寒霜愈浓,潇湘馆的寒意更重了。紫鹃添了些柴火,炉火烧得微弱,勉强驱散些许寒气,雪雁端来一盆热水,想给黛玉擦擦手,刚碰到黛玉的指尖,便觉冰凉刺骨,指尖僵硬得难以弯曲,雪雁忍不住落泪:“紫鹃姐姐,姑娘这手,怎么这么凉啊……”紫鹃强忍着悲戚,轻声道:“别说话,仔细扰了姑娘,咱们守着她便是。”
二人坐在灯下,看着黛玉昏睡的容颜,紫鹃忽然低声道:“方才平儿来说,贾雨村都攀着忠顺王府了,连琏二爷都避而不见,想当年,贾老爷那般提拔他,他如今竟是这般模样。”雪雁叹了口气,手里正无意识地拧着一块抹布,闻言手一抖,抹布“啪”地掉进盆里,溅起几点水花,她慌忙捞起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哭腔:“前儿我还听小厮说,冷子兴在酒馆里说咱们府里要大祸临头,还说好多人都等着看咱们府里的笑话呢!”紫鹃蹙眉道:“这些话千万别让姑娘听见,她心里本就苦,再听见这些,更是难熬。”
正说话间,院外传来婆子打更的声音,梆子声沉闷,伴着寒风呼啸,更显夜的凄冷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,还有官差巡夜的梆子声,一声声敲在人心上,沉甸甸的。黛玉似被惊扰,眉头蹙得更紧,呓语几声,模糊不清,似在喊“父亲”,又似在念“故园”,紫鹃连忙俯身轻拍她的肩头,柔声安抚:“姑娘别怕,我在呢,雪雁也在呢。”
黛玉渐渐平复,呼吸依旧微弱,月光透过窗缝,洒在她枯瘦的脸上,惨白如纸。案上的残句诗笺,藏在妆奁深处,墨痕已干,泪痕已凝,那是黛玉的绝笔,是深宅的谶语,是故园之念的最后寄托。阶前那些白日里尚能看见的枯草,此刻已被新落的寒霜彻底覆盖、压伏,紧紧贴在地面,再也辨不出半点形状,与黝黑的泥土凝成一片板结的、冰冷的苍白。一如那些湮灭在尘俗风雨中的旧家风骨,无声无息,却永远镌刻在时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