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攥紧契约,指节泛白,在颠簸的车厢里,无声颤抖,雨水混着泪水滑落,咸涩刺骨,却哭不出一声,满心只剩无尽的屈辱与绝望。
马车回到荣国府时,已是酉时,雨势转小,淅淅沥沥,敲打着屋檐,如泣如诉,像是为这个百年世家奏响的挽歌。贾琏浑身湿透,抱着半湿的契约,径直前往王夫人处,银箱自有管事抬往账房交割。这份用祖宗基业换来的耻辱契约,他必须亲自呈给婶母,亲自请罪。
王夫人正坐在灯下,心神不宁,见贾琏浑身湿透、面色死灰,心猛地一沉,急声问道:“琏儿,事情如何?银子可曾借到?”
贾琏不语,将湿漉漉的油布包放在炕桌上,缓缓展开。那被雨水晕染、血泪斑斑的契约,赫然映入眼帘。
王夫人的目光扫过契约,看清“三分利”“祭田抵债”的字样,浑身剧颤,手中的佛珠坠落在地,珠散一地,声音凄厉颤抖:“琏儿,你竟抵押了祭田?那是贾家的根,是祖宗的根本啊!你怎能如此糊涂!”
“侄儿别无选择。”贾琏声音嘶哑,满是愧疚,“忠顺王算准我们无路可走,非祭田不允,不签,府中立时断炊,家破人亡,侄儿……实在没有办法。”
王夫人瘫坐在炕上,泪如雨下,望着契约上的血痕,满心绝望,喃喃自语:“作孽,真是作孽……这让我怎么向老爷、老太太交代,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啊!”
正悲泣间,侍书跌跌撞撞冲进门,跪倒在地,哭声凄厉:“太太!不好了!三姑娘听闻抵押祭田之事,急怒攻心,一口鲜血喷出,已然昏迷不醒!太医诊过,说心脉已绝,回天乏术了!”
王夫人与贾琏大惊失色,再顾不得其他,起身便往秋爽斋狂奔。王夫人脚步虚浮,全靠丫鬟搀扶;贾琏心神俱裂,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,寒意透骨,却远不及心中的恐慌与负罪。
秋爽斋内,早已乱作一团,灯火通明,却驱不散满室的死气。贾母坐在榻上,老泪纵横,哭不成声;贾政立在床边,背脊佝偻,满面悲恸,一言不发,只有腮边的肌肉在剧烈抽搐;邢夫人、王熙凤、宝玉、黛玉、宝钗等人尽数赶来,满室抽泣,凄惶一片。
拔步床上,探卷面如金纸,嘴角残留血渍,双目紧闭,呼吸微弱,如油尽灯枯,随时都会熄灭。昔日的英气与锋芒,随着那一口鲜血,尽数散尽,只剩下一副冰冷的躯壳。
太医立于一旁,摇头叹息,向众人坦言:“三姑娘本就忧思过度,邪祟扰心,心神耗损殆尽,如今又遭此巨创,急怒攻心,肝气上逆,心脉已绝。纵是神医再世,也无力回天,只能开方吊气,能撑几时,全看天意。”
话音落定,屋外冷雨敲窗,其声凄清,一字一韵,仿佛在为这个家族最有才干的女儿,也为贾府最后一丝自救的希望,奏响哀婉的挽歌,将个人命运与家族覆灭的隐喻紧紧缠结。
一番话,如同判了探春死刑。贾母放声痛哭,王夫人扑在榻边,握着探春冰冷的手,肝肠寸断,声声自责。贾政站在一旁,满心无力,他是一家之主,却护不住侄女,守不住祖业,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走向覆灭,看着最有才干的姑娘,为家族燃尽最后一丝心血。
贾琏躲在人群阴影里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,却浑然不觉。他望着探春嘴角那抹刺目的血痕,耳畔反复回响她病中“祭田动不得”的嘶喊,而自己怀中,正紧紧揣着那份抵押了祖宗根本的契书。这认知如一把烧红的钝刀,在他心口反复搅动,比在忠顺王府所受的全部屈辱,更痛彻百倍。
屋外,冷雨敲窗,无休无止,那凄清的声响,是贾府覆灭的序曲,是末世的悲歌。屋内,烛火明明灭灭,人影摇晃,绝望的气息,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,挥之不去。
贾琏按住怀中湿透的契约,那晕染成血泪的“祭田”二字,隔着衣衫,依旧烫彻骨髓。他清楚地知道,从签下契约的那一刻起,贾府最后的自救希望,随着探春的垂危,彻底熄灭;赖以立身的祖宗根基,被他亲手典当,换来的,不过是苟延残喘的短暂喘息。
雨未停,夜正长,荣国府的寒冬,才刚刚开始。长夜漫漫,再无一丝光亮,只剩无尽的悲凉、屈辱与绝望,等待着这个百年世家,一步步走向最终的覆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