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眼,看向叔父愁白的鬓角,憔悴的面容,看向婶母含泪的双眼,满是焦虑与期盼,又想起病榻上犹自呓语着守护家业、嘶声喊着“祭田动不得”的探春,想起府里那些陪了贾府一辈子、无处可去的老仆,那些从小在府里长大的家生子,他们都指着贾府活命。终究是无路可退。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钝痛让他保持清醒,指甲嵌进肉里,渗出血丝,也浑然不觉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沙砾摩擦,带着无尽的绝望与隐忍:
“侄儿……知道了。这便去收拾,即刻前往忠顺王府,纵是受尽万般屈辱,也定要借回银子,护住这个家,护住祖宗的颜面。”
贾政闭上眼,挥了挥手,不愿再多说一句话,脸上的疲惫更重,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。贾琏躬身告退,转身回自己的院落,换了一身更为朴素的素色绸缎袍服,料子是好的,只是款式过时,浆洗得有些发白,再无半分公子哥的气派。他揣好贾府的名帖,那名帖是上好的宣纸,印着荣国府的篆字,往日里拿出去,人人都要高看一眼,如今却轻飘飘的,没有半分分量。不敢多带随从,只叫了贴身小厮兴儿跟着,兴儿也是一身旧衣,面色凝重,跟在贾琏身后,不敢多言一句。
马车是临时从马厩里唤出来的,一辆半旧的青幄小车,车厢的漆皮掉了好几处,拉车的马也非往日那般神骏,瘦骨嶙峋,走起来慢悠悠的,连马蹄声都显得有气无力。车出荣国府角门时,天色才蒙蒙亮,深秋清晨寒气透骨,青石板路凝着薄霜,如撒一层细盐,车轮碾过,咯吱作响。贾琏掀帘望外,街道冷清,行人稀疏,贩夫走卒缩颈匆匆,呵出的白气转瞬散尽。昔日随贾政、贾珍出行,车马煊赫、仆从如云,行人避让、掌柜相迎的风光,对照眼下寒酸,只觉心头如钝刀割过,闷痛彻骨,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马车行了近一个时辰,方到忠顺王府所在街巷。远远望去,王府的气象,与贾府的萧条破败,有着天壤之别。朱门高耸,几乎要与两侧的粉墙黛瓦融成一片迫人的深红色背景,门楣上的匾额,鎏金的大字,在微弱的晨光下闪着光,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。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,雕工精湛,鬃毛虬结,目露威光,踞坐在高高的青石基座上,冷冷俯瞰着门前的车马行人,像两个威严的守护神,隔绝了内外的世界。此时虽时辰尚早,王府门前已是车马络绎不绝,皆是锦绣雕鞍,骏马神骏,毛色油亮,随行的仆从衣着鲜亮,绸缎裹身,垂手肃立,鸦雀无声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往来拜谒之人,无不衣冠楚楚,气度不凡,或是朝中官员,或是世家公子,与贾琏这辆寒酸小车、这身过时旧衣,形成刺目的对比,像一粒微尘,落在璀璨的明珠之侧,卑微到了尘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