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嘴边的话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贾政知道,跟贾琏说这些,不过是对牛弹琴,他不懂,也想不到背后的算计和阴谋。他挥了挥手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带着无力和认命:“罢了,你下去吧。明日一早,带着吴新登家的去梨香院找宝姑娘,按她说的办,凡事多听听她的,莫要自作主张,莫要出半点差错。”
贾琏忙躬身应下,眉宇间松了几分,脚步匆匆退了出去,竟不敢再多看贾政一眼。带上门的那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分明,像一记重锤,敲碎了贾家掌事者最后一丝主见,敲碎了百年望族最后一点坚守。
书房里只剩下贾政一个人。他缓缓起身,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,目光望向梦墨轩的方向。夜色里,藏书楼的窗户黑洞洞的,大门上了锁,寂静无声,那套《水经注》还在楼里,可再过几日,就要易主了。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清单上“《水经注》”三个字的上方,微微颤抖,始终悬而未落。这套珍本,是曾祖在江南督学任上,从一个落拓的藏书家手里重金求得的,那藏书家宁可变卖祖宅,也不肯轻易处置,只因见了曾祖的诚意,畅谈了三日的山川形胜、古今文脉,才忍痛割爱,临别时赠言“此书遇明主,不负先人所托”。扉页上曾祖亲笔题的“山川形胜,文脉所系”八个字,笔力遒劲,风骨凛然,是贾家诗礼传家的活见证,是梦墨轩的镇库之宝,是贾家的根。
而那尊和田玉摆件,是元春晋封贵妃那年圣上亲赐的,内廷造办处顶级的匠人耗时一载才雕成,玉料取自和田的昆仑,温润如脂,八仙栩栩如生,底座上刻着“皇恩浩荡,福寿绵长”八个篆字,是皇家恩宠最直接的象征。当年赏赐下来的时候,贾家张灯结彩,宴请百官,那是何等的风光荣耀?如今,竟然要把这两样承载着贾家文脉和皇恩的宝贝,拿去抵押给薛家介绍的皇商,送给虎视眈眈的外人。
贾政只觉得头晕目眩,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,喘不过气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又强咽了回去。他的目光移向薛姨妈留下的那本《皇商通例细则》,蓝布封面,装帧考究,内页是蝇头小楷,工工整整,将抵押、利息、期限、逾期的处置条分缕析,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,字字都藏着算计。其中一条旁边有朱笔批注,刺眼地刻在纸上,也刻在贾政心里:古玩珍本估值需经内行三人共鉴,以防赝品;御赐之物需有明载,以辨真伪。
每一个字,都像冰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,疼得他浑身发抖。贾政终于看清了这场“相助”的真面目——薛家哪里是在帮贾家,不过是借着抵押之名,巧取豪夺贾家的文脉和皇恩的象征,一步步蚕食贾家的权柄,掌控贾家。
绝望缠着凉意,从脚底漫上心头,他扶着桌沿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他猛地抬手,想把那本《细则》扫落在地,手臂挥到半空,却骤然失了力气,颓然落下,指尖连碰都没有碰到册子。毁了它又如何?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可贾家这棵百年大树,根已经烂了,枝叶也枯了,纵使把规矩劈了当柴烧,也暖不了这彻骨的寒,救不了这即将倾颓的大厦。他无力地靠回椅子里,闭上了眼睛,两行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,滴在账本上,晕开了那些冰冷的数字,也晕开了心里所有的希望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,贾琏的声音怯怯的,带着慌乱:“二叔,是我。平儿方才来回话,我想着得禀报一声,不敢耽搁。”
“进来。”贾政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没有半分情绪。
贾琏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,鬓角沾着微凉的露水。他手里拿着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是吴新登家的连夜赶出来的抵押物详单,手指把单子捏得有点皱。他走到贾政面前递上,垂手而立,头埋得低低的:“二叔,平儿说,莺儿方才悄悄找了她,传宝姑娘的话。说是怕府里的账房不懂皇商的规矩条款,万一办差了误事。让吴新登家的明日一早,直接拿了详单去梨香院,宝姑娘先看过单子,若有什么不合规矩或是需要增减的,她当面和薛蝌商议了一体办理。宝姑娘说,这样更省事,也更稳妥。”
他顿了顿,又偷偷瞥了贾政一眼,见对方面色阴沉,眼底无波,忙又补充了一句,声音更怯了:“二叔,宝姑娘是为府里好,怕出了岔子。侄儿想着,宝姑娘心思细,考虑得周全,由她把关,定不会出错,也能让薛蝌那边更放心……”
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灯花“噼啪”的爆裂声,和窗外秋风刮过窗棂的呜咽,檐下铁马被风撞得轻响,一声一声,敲得院宇更静。贾政盯着贾琏,目光像冰做的钝刀,缓慢地刮过他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:“她倒真是周全,连咱们府里账房,连咱们抵押私产的详单,都要替咱们管,替咱们把关了。”
贾琏被看得浑身发毛,身子微微发抖,头埋得更低,支吾着辩解:“二叔,宝姑娘只是好心,只是想把事办妥当……毕竟抵押之事是她牵线,她多费心,也是应该的,侄儿觉得,没什么不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