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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《红楼余梦》第82回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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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玉挤进屋里,走到软榻前,看着探春紧闭双眼,脸色苍白,嘴唇毫无血色,额头敷着一块热毛巾,毛巾上还沾着一丝血迹,心里一阵酸涩,眼眶不由得泛红。

“三妹妹,三妹妹,你醒醒啊。”宝玉轻声呼唤着,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。

探春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,眼皮轻轻动了动,却没有睁开,嘴里发出一阵微弱的呻吟,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
王夫人看着宝玉,叹了口气,道:“宝玉,你来了,你三妹妹不知道怎么回事,突然就病倒了,大夫也查不出病因,这可如何是好啊。”

宝玉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软榻边,紧紧地握着探春的手,探春的手冰凉,像一块寒冰,让他心里一阵发凉。
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从怀里摸出那块通灵宝玉,递到探春的眼前,这玉是他出生时口含的,乃是贾府的宝贝,据说能避邪消灾,感应祸福。

“三妹妹,你瞧瞧这玉,可有什么异样?”宝玉轻声道。

探春的眼皮缓缓睁开,目光涣散,好一会儿才慢慢聚在通灵宝玉上。她看着玉身,只见那玉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,像被一层薄纱遮住,里面的翠色都看不见了,显得格外晦暗。她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去摸那玉,指尖刚一触到玉身,那玉并非灼热,而是传来一股极其尖锐的刺痛,与她梦中被针扎的感觉一模一样!她惨叫一声缩手,与此同时,宝玉掌心紧贴的玉身深处,仿佛有三点极尖锐的冰刺猛然透出,虽未破皮,却带来钻心蚀骨的一瞬寒痛,令他五指骤僵,几乎将玉摔落。

“这玉……有针在扎我!”探春虚弱地说道,声音里带着痛苦与惊惧。

宝玉也愣住了,他握着通灵宝玉,玉身在他手里温润如常,没有丝毫刺痛或震颤,可探春却说有针在扎,这让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。他忽然想起妙玉曾经说过,这通灵宝玉乃天地灵物,能感应江山气运和周遭邪祟,若是亲近之人触碰而有特异之感,便是邪祟缠身或气运衰败之兆,且因人而异。

如今黛玉病笃,探春昏迷,通灵宝玉对二人竟有“寒”“刺”两种不同反应,难道府里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作祟,且手段各异?

宝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他紧紧地握着通灵宝玉,指节捏得发白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府里出事了,这次的事,怕是比上次凤姐和他中邪还要严重、还要诡异。

就在这时,茗烟匆匆跑了进来,在宝玉耳边低声道:“二爷,我刚才按您的吩咐,悄悄去稻香村后院芭蕉树下,刨开一角泥土看了……里头埋着个稻草扎的小人,用黄纸裹着,上面有字,还有三根绣花针扎着,看着瘆人得很!我没敢动,原样埋回去了。”

宝玉闻言,心里一沉,脸色铁青。他终于明白,探春的病倒,绝非偶然,而是有人在背后用了最阴毒的邪术作祟。他攥紧了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心里又怒又怕,怒的是有人竟敢在府里用这等手段害人,怕的是这邪术不知深浅,探春恐有性命之虞。

他抬头望向窗外,天空依旧阴沉,厚厚的云层遮住了阳光,看不到一丝光亮,像贾府的未来,一片迷茫。

入夜,探春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,反而越来越重。头疼得更加剧烈,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颅内攒刺,她时不时地陷入昏迷,嘴里说着胡话,一会儿喊着“查账”“整顿”“不许贪墨”,一会儿又凄厉地尖叫“针!好多针!走开!”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。冷汗湿透了她的中衣,侍书和几个小丫鬟守在床边,不停地替她更换额头上的冷帕子和被汗浸湿的衣衫,泪水涟涟,却毫无办法。

宝玉一直守在稻香村外间,听着里面传来的痛苦呻吟和胡话,坐立难安。他手里的通灵宝玉,始终蒙着那层灰翳,在昏暗的灯光下,玉身内部那一点莹润的宝光似乎被什么力量死死压住,挣扎欲出却不得。裂纹似乎比白天看着更深了些,在某个角度,灯光映照下,裂纹边缘竟隐隐泛着一丝暗红,像干涸的血线渗入了玉髓。

他知道,这玉在预警,在示警,可他却束手无策。请来的大夫们束手无策,只说是“急火攻心”“邪风入脑”,开的药石罔效。他也无法将“魇魔法”之事公然说出口,无凭无据,反倒打草惊蛇,更可能被赵姨娘反咬一口。

夜渐深,李纨劝了数次,宝玉才勉强到隔壁厢房歪着,却如何睡得着?窗外,雨又下了起来,起初是淅淅沥沥,后来渐渐转急,噼里啪啦地敲在瓦片上,砸在院中石板上,喧嚣凄厉,仿佛要将这人间所有的悲苦与阴谋都冲刷出来,却又混成一片混沌的噪音,令人心烦意乱。

而在贾府最深最暗的角落,赵姨娘屋里,窗扉紧闭,却挡不住那雨声。她也没睡,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,脸上没有丝毫倦意,只有一种混合着亢奋与不安的潮红。小鹊下午偷偷来回话,说茗烟似乎夜里撞见过她,但并未深究,稻草人应该无恙。此刻,听着那凄厉的雨声,她仿佛听到了探春在病榻上痛苦的呻吟,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。她走到炕柜边,摸索出那个藏在最底层的稻草小人,就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亮,看着那三根深深扎入的绣花针,针尖在电光下闪过一瞬惨白的光。

“快了……就快了……”她低声喃喃,指尖拂过小人身上暗红的血渍,触手冰凉。她想起马道婆的嘱咐,子时烧纸。可今夜雨这么大,她在屋里偷偷烧了,应该也无妨吧?祖宗菩萨,不会计较这些的。她这般想着,心里那点因为使用邪术而残存的细微恐惧,也被“即将成功”的渴望压了下去。她转身去找火折子和黄表纸,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凌乱。

雨夜中,稻香村正房的灯,亮了一宿。那盏裂了纹的琉璃灯已被撤下,换了一盏普通的青瓷油灯,光晕昏黄,只勉强照亮软榻边一角。灯下,那本被油污损的“江南庄田纳粮”账册仍摊在案上,纸页被潮气浸润得微微卷曲。污渍旁,探春病倒前歪斜写下的“裁冗、清田、兴织”六字,墨迹被昏黄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,笔划的末端无力地晕开,恍如隔世遗言,又像被雨水泡烂的壮志,黏在纸上,再也飞不起来。

夜色如墨,雨幕如织。这一夜,荣国府里许多人都无眠。病痛、阴谋、担忧、算计,在这秋雨敲打的漫长黑暗里,无声地蔓延、交织、发酵。而东方那丝微弱的天光,还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之下,仿佛永远也不会到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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