茗烟盯着她看了半晌,见她神色慌张,眼神躲闪,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,只是他没有当场戳穿,一来没有抓到现行,二来这事牵扯到赵姨娘,闹大了,怕是会惹来麻烦。
他冷哼一声,道:“既然是送供果的,那就赶紧走吧,这里是三姑娘的住处,不宜久留,若是被三姑娘的丫鬟发现了,有你好果子吃。”
小鹊如蒙大赦,连忙点了点头,提着竹篮,转身匆匆离去,脚步慌乱,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。
看着小鹊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,茗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他总觉得事情不对劲,小鹊的慌张,还有芭蕉树下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,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。
他走到芭蕉树下,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地上的泥土,泥土还是松软的,显然是刚被翻动过不久。他心里涌上一阵不安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滋生,像苔藓一样,悄无声息地爬满了贾府的墙角,密密麻麻,挥之不去。
他站起身,提着气死风灯,往怡红院的方向走去,将昨夜所见,一五一十告诉了宝玉。宝玉握着那冰凉的通灵宝玉,沉吟半晌,道:“这事古怪。你夜里悄悄去那芭蕉树下,将翻动过的地方…莫要全挖开,只刨开一角,看看里头埋了什么脏东西。记着,莫要声张,看清了原样埋回。”他心下隐隐觉得,这绝非寻常丫鬟行事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稻香村的丫鬟们就开始忙碌起来,扫地、烧水、准备早饭,一切都和往日一样,只是谁也没有想到,一场灾难,即将降临在探春的身上。
探春起得比平日早了一些,昨夜她睡得很不安稳,做了一夜的噩梦,梦里她走在一片灰蒙蒙的大雾里,四周都是模糊的人影,那些人影看不清面容,却一直在她耳边低语,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,像咒语,又像诅咒,声音时高时低,像指甲刮过瓷片,刺耳又磨心。
她醒来时,头痛欲裂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一根针在里头不停地搅动,疼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。
梳洗时,侍书替她篦头发,木齿的篦子梳齿细密,每一梳都刮得她的头皮发麻,梳齿间还卡着几根断发,绕在齿根,像被折断的枯枝。
忽然,一阵眩晕袭来,探春眼前一黑,侍书的脸在她眼前变成了两个,又重合成一个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她连忙扶住身旁的妆台,才勉强站稳身子,妆台是梨花木做的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侍书吓得手里的篦子掉在了地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她连忙弯腰捡起篦子,担忧地看着探春:“姑娘,您怎么了?是不是昨夜没睡好?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”
探春摆了摆手,强撑着坐直身子,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枪,即使身体不适,也依旧保持着骨子里的倔强:“没事,许是夜里受了风,有点头晕,休息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她说着,抬头看向妆台上的铜镜,铜镜的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映出她模糊的面容,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像用毛笔轻轻扫了一笔淡墨,看起来憔悴了许多。
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试图缓解头痛,可那疼痛却丝毫没有减轻,反而越来越剧烈,像潮水一般,一波波地袭来。
早饭后,探春强撑着精神,坐在窗下继续理账,她心里清楚,府里的事堆积如山,容不得她有半点松懈,中秋在即,各项开支都等着银子,她必须尽快理出头绪。
可那些原本熟悉的数字,此刻在她眼前却变得模糊不清。她看着账册上的数字,那些墨字忽然蠕动起来,像一群黑蚁,爬满了纸页,将“荣国府”的水印啃食得残缺不全。她眨眨眼,黑蚁又化作了密密麻麻的亏空数目,每一个数字都张着口,发出细碎的、啃噬梁木的声响。她看着账册,眼睛一花,竟将“二百两”看成了“五百两”,在核算佃户名单时,又将上个月刚交过租的张姓佃户,误圈成了拖欠租子的刁民——那佃户的名字旁,赫然写着“逃荒”二字,与赵姨娘竹篮里发霉的馒头隐隐呼应。
平儿在一旁看着,觉得不对劲,连忙轻声提醒:“姑娘,您看错了,这张佃户上个月刚交过租,收据还在这儿呢,您看,这是他按的指印。”
平儿说着,将一张收据递到探春面前,收据是毛边纸做的,纸边已经起了毛,上面用毛笔写着交租的数目,底下还按着佃户的指印,指印是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,在纸上格外醒目。
探春接过收据,目光落在那指印上,忽然觉得一阵眼晕,仿佛那指印活了过来,要从纸上洇开,变成一张张求告的脸,在她面前哭诉。她连忙闭上眼睛,定了定神,再睁开眼时,指印依旧是指印,静静地躺在纸上,却沉甸甸的,压得她心口发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