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由紫鹃扶着,送至门口,看着宝玉的身影撑着油纸伞,消失在雨雾中,那青绸雨披的影子,渐渐与廊下的雨雾融为一体,再也看不见。她站在门口,任凭微凉的雨丝拂过脸颊,沾湿了鬓发,心中默念着方才与宝玉联诗的句子,想起宝玉那句“孤芳留晚节,不肯坠泥塘”,嘴角微微牵起一抹浅笑,眼底却泛起了泪光。那笑意里,有对自身风骨的坚守,有对世事无常的无奈,还有几分无人能懂的凄苦。
回到屋内,紫鹃已将大夫早前开的止咳宁血的汤药取来,盛在一个黑陶碗里,冒着淡淡的热气,药味苦涩,弥漫在屋内。黛玉皱了皱眉,却也没有推辞,仰头一饮而尽,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,苦到心底,紫鹃连忙递上一颗陈皮蜜饯,让她含在嘴里压味,蜜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,稍稍冲淡了药的苦涩。
黛玉含着蜜饯,躺在榻上,闭目歇息了片刻,忽然让紫鹃取来笔墨纸砚,紫鹃虽劝她好生歇息,不要劳累,却也拗不过她,只好依着她的意思,将笔墨纸砚端到榻边的小几上。
黛玉勉强支撑着身子,坐起身,握着狼毫笔,手腕微微发颤,却依旧一笔一划,在诗笺上补了两首短诗,写到“通灵玉冷雾蒙尘”一句时,她指尖抚过“通灵玉冷”四字,恰听得院外廊下守夜的茗烟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,低声嘟囔了句“这鬼天气”,倒像那玉上的凉意,真透过了纸页漫出来一般。字迹清丽,却带着几分虚弱,墨色也时而浓淡不均,正是她此刻心境的写照。
残菊
霜侵露染渐成枯,傲骨犹存不折躯。
莫道花残无足赏,孤芳泣血胜趋俗。
玉谶
通灵玉冷雾蒙尘,世事浮沉幻亦真。
莫道痴心能续命,繁华过眼尽成春。
紫鹃在一旁静静看着,替她研墨,见诗句凄苦,字字泣血,忍不住垂泪,轻声道:“姑娘,写这些伤神的句子,仔细累着身子,还是早些歇息吧。”
黛玉浅浅一笑,将笔搁在笔洗里,道:“不过是触景生情,随手写写,写完倒觉心里畅快些,也不算劳累。”
紫鹃将诗笺小心翼翼地叠好,收在黛玉常用的紫檀木诗匣里,合上匣盖时,那“潇湘诗韵”的刻痕里,似乎也渗进了今夜灯火的昏黄与药汁的褐黑,沉沉地压着其下那些或新或旧、或墨或血的字迹。那诗匣是宝玉前年送给黛玉的生辰礼物,做工精巧,与案上的汝窑小瓶相映成趣,皆是往日情分的痕迹,只是如今看来,却更添了几分物是人非的伤感。
夜深了,雨渐渐停了,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,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,透过窗棂,照在黛玉的脸上,她的面容在月光下,显得愈发苍白,也愈发清丽。她缓缓睁开眼睛,望着窗外的月影,竹影摇风,残菊沾露,案上那卷诗稿摊开着,墨迹被夜露浸得微微发暗,与她方才题下的诗句、与宝玉联下的句子,就着这潇湘馆的冷雨残灯,竟染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谶语意味,像一首唱不完的悲歌,在寂静的夜里,轻轻回荡。
她望着窗外的月色,望着阶前的翠竹,满心皆是化不开的愁绪,像窗外的雨雾,浓得散不开。她想起江南的林家,想起大观园的姐妹,想起宝玉的温柔,终究不过是大梦一场。未及细品那字句背后的余韵,只任寒烟冷雾,在屋内萦绕不散,只任那一点凄苦,在心底生根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