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点点头,提着药箱快步出门。周管家果然等在院外,见她出来,一言不发,转身引路,步履比平日快了许多。
墨韵堂今夜格外安静,连往常伺候的丫鬟仆役都不见踪影,只有廊下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晃动。周管家推开房门,侧身让林晚进去,自己却守在门外,并将门轻轻带上。
屋内只点了一盏灯,光线昏暗。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。萧玦靠坐在床边脚踏上,脸色苍白如纸,额角密布冷汗,右手紧紧按着左肩,指缝间有鲜血不断渗出,浸透了深色的外袍。他嘴唇紧抿,呼吸粗重,听到开门声,猛地抬头,眼神锐利如受伤的鹰隼,待看清是林晚,那锐利才稍稍收敛,但依旧充满了戒备和……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。
林晚心头剧震,快步上前,放下药箱。“王爷,伤在何处?让妾身看看。”
萧玦没有拒绝,松开右手。林晚小心地剪开他左肩处的衣物,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地暴露出来,伤口皮肉外翻,血流不止,边缘有些发黑,显然刀上淬了毒。幸而伤口位置偏了些,未伤及要害筋骨,但失血不少,加之毒素蔓延,情况依旧危急。
“刀上有毒,似是‘乌头’混合了其他麻痹性药物。”林晚迅速判断,手下不停,先用烈酒清洗伤口周围,然后取出银针,快速在伤口上方几处穴位下针,暂时减缓血流和毒素上行。
萧玦身体微微一颤,牙关紧咬,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王爷,需立刻清创解毒,会有些疼。妾身带了麻沸散,可减轻痛楚。”林晚拿出一个瓷瓶。
“不必。”萧玦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直接来。”
林晚看了他一眼,见他眼神坚决,也不再多言。她深吸一口气,摒弃所有杂念,全神贯注。用消过毒的小刀,仔细剔除伤口边缘的腐肉和沾染毒血的组织,动作快、准、稳。每一下,都能感觉到萧玦肌肉的紧绷和压抑的颤抖,但他始终一声不吭,只有额角的汗珠滚滚而下。
清创完毕,她用特制的解毒药粉撒在伤口上,又敷上厚厚的金疮药,然后用干净的绷带层层包扎固定。整个过程中,她神情专注,手法娴熟,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普通伤患。
处理完伤口,她又为萧玦诊脉。脉象浮数而乱,气血亏虚,毒素虽未深入脏腑,但已对心脉造成影响。
“王爷失血过多,又中了毒,需服汤药清除余毒、补益气血。”林晚写下药方,交给门外的周管家,嘱咐立刻煎来。又用温水调了益气护心的药丸,喂萧玦服下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稍稍松了口气,发现自己手心也全是汗。
萧玦靠在床边,闭着眼,脸色依旧苍白,但呼吸平稳了一些。半晌,他睁开眼,看向正在收拾药箱的林晚,目光复杂。
“吓到你了?”他声音依旧低哑。
林晚动作一顿,摇摇头:“医者眼中,只有病患伤势。只是……”她看向他,“王爷为何会受此重伤?可是……身份暴露了?”
萧玦沉默片刻,道:“今晚,去处理一些‘尾巴’,没想到对方临死反扑,埋伏了高手。”他说的轻描淡写,但林晚能想象其中的凶险。所谓“尾巴”,恐怕就是之前仿冒药事件,乃至更早之前那些阴谋的后续清理。
“王爷日后……还需多加小心。”林晚低声道。她知道自己不该多问,但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肩上染血的绷带,这句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。
萧玦看着她眼中未加掩饰的担忧,心中某处微微一动。这深宅之中,尔虞我诈,真心关切他生死之人,寥寥无几。而这女子,虽因利益结盟,此刻的担忧却似乎不似作伪。
“嗯。”他低低应了一声,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。“今日之事,不必外传。本王‘病重需静养’,谢绝一切访客。济生堂那边,你照常打理即可。”
“妾身明白。”林晚知道,萧玦是要借受伤彻底坐实“病弱”形象,同时避免引人猜疑。“王爷伤口需每日换药,忌食发物,按时服药。夜里可能会发热,需有人守着。”
“周管家会安排。”萧玦说完,似乎有些疲惫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林晚见状,收拾好药箱,轻声告退。
走到门口,萧玦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,很轻:“今日,多谢。”
林晚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,只低声道:“王爷保重。” 便推门出去。
门外,周管家对她深深一揖:“老奴代王爷,谢过王妃。”
“管家言重了,分内之事。”林晚还礼,又低声将护理注意事项仔细交代了一遍,才提着药箱,踏着月色返回听竹苑。
一路上,她的心绪难以平静。萧玦的伤,让她直观地感受到了他们所处环境的危险。所谓的田园静好,背后是无数的刀光剑影。而萧玦今日展现的隐忍、狠戾(对敌人)、以及对她医术的绝对信任(不用麻药),都让她对这个男人有了更深的、复杂的认知。
他不仅仅是那个需要她配合演戏的病弱王爷,更是一个在黑暗中执棋、随时可能染血的执棋者。
而她,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,更深地卷入了这局棋中。
回到听竹苑,春桃急急迎上。林晚安抚了她几句,只说是王爷旧疾突发,她前去施针稳定,已无大碍。
洗漱躺下,林晚却久久无法入眠。脑海中反复浮现萧玦苍白的脸、肩上的伤口、以及他闭眼前那复杂的一瞥。
他们之间,那份始于利益和生存的联盟,似乎在今夜,悄然渗入了一丝别样的、关乎生死与信任的牵绊。
夜色深沉,墨韵堂的灯光彻夜未熄。听竹苑内,草药在月光下静静生长。而京城看似平静的夜幕下,暗涌从未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