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桂香绕冢,玉引前尘
第一章江南归骨,青冢藏情
民国二十七年,暮春。
江南的雨,缠缠绵绵下了整月,洗去了金陵城的血污,也润透了古镇的青石板路。一艘乌篷船撑着烟雨,从秦淮河出发,一路向南,船板上放着两口简易的木棺,棺上覆着素白的绫罗,绫罗边角绣着细碎的桂纹,是苏绛罗生前所绣的样式。
撑船的是林舟,他从南京城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,胸口留着一道深可见骨的枪伤,脸上布满风霜,唯有一双眼睛,依旧透着军人的坚韧。山海关一役,他被炮弹震晕,醒来时浑身是血,躺在尸堆里,侥幸捡回一条命。南京城破时,他躲在下水道里,看着日军的铁蹄踏遍金陵,看着那座温柔的城池变成人间炼狱,心如刀绞。
他在陆府的桂树下找到了苏绛罗的尸体,她倒在血泊里,眼尾的朱砂痣依旧艳红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青绿色的荷包,半块和田白玉佩掉在身侧,玉面沾着血,却依旧莹润。林舟将她的尸体小心收敛,又费尽心力,在山海关的乱葬岗里,找到了陆景珩的残骨 —— 那片土地早已被炮火翻遍,尸骨难辨,唯有贴身衣兜那枚另一半玉佩,成了唯一的标识。
玉分两半,人隔生死,如今,他要带着他们的骨血,回江南。
陆景珩曾说,江南是温柔乡,等守好家国,便带苏绛罗回江南,看桂花开,听流水声,过一辈子安稳日子。这个承诺,他终究没能亲自兑现,林舟便替他完成,让他们在江南的水土里,相守余生。
乌篷船驶入古镇的小河时,雨刚好停了。两岸的白墙黛瓦沾着雨珠,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,河边的桂树抽出新枝,嫩绿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曳,带着江南独有的温柔。古镇的人很少见过这般阵仗,纷纷站在河边张望,看着那艘覆着素白绫罗的乌篷船,看着那个满身伤痕的军人,眼底满是好奇与敬畏。
林舟将船撑到小河尽头的空地,这里背山面水,桂树环绕,是江南难得的清净之地。他雇了几个当地的村民,挖了两个相邻的土坑,将两口木棺缓缓放入坑中,动作轻柔,像在对待稀世的珍宝。
“少帅,苏姑娘,” 林舟半跪在坟前,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,“我带你们回江南了,这里没有炮火,没有硝烟,只有桂香和流水,往后,你们便在这里,安稳相守,再也没有人能打扰你们了。”
他将那两半和田白玉佩放在棺上,玉面相对,严丝合缝,终于合璧。那枚青绿色的荷包,他也放进了苏绛罗的棺中,荷包里的桂花干早已散尽清香,却藏着两人一生的情意,藏着那个未完成的婚礼,藏着那段乱世里的温柔与悲壮。
填土时,天又开始飘起细雨,淅淅沥沥,像天地间的呜咽。村民们看着这两座相邻的青冢,看着那合璧的玉佩,听林舟断断续续讲着北洋少帅与乱世戏子的故事,眼底都泛起了湿意。他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,不懂什么铁血柔情,却懂那份生死相随的深情,懂那份被乱世拆散的遗憾。
坟前没有立碑,林舟只是在两座坟茔之间,栽了一棵桂树苗,那是他从南京城陆府的桂树上折下的枝桠,带着两人的气息,带着那段难忘的岁月。他想,等桂树长大,枝繁叶茂,花香满溢,便成了他们最好的墓碑,成了他们相守的见证。
处理完后事,林舟在坟前守了七日。每日清晨,他都会采撷最新鲜的桂花,放在坟前;每日傍晚,他都会坐在桂树苗旁,对着坟茔,讲着外面的战事,讲着那些还在抵抗的同胞,讲着他对少帅的思念。
七日之后,林舟起身离开。他没有回北洋,也没有留在江南,而是带着剩余的几个陆家军残部,奔赴了西南战场,继续抗击日军。他的身上,带着陆景珩的军刀,带着那枚青绿色荷包的拓片,带着江南的桂香,带着一份传承的使命。他要替少帅守好家国,替少帅完成未竟的心愿,直到把日军赶出中国,直到山河无恙,人间安稳。
离开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青冢,看了一眼那棵桂树苗,轻声道:“少帅,苏姑娘,等国泰民安,我再回来看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