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剑挥出,又莫名其妙挥空了。
体量不大,身高不高,声音熟悉,还认得出她。
于恰好挥剑的胳膊滞在空中,眼睛里的绝望眨眼间被几乎溢出的不可置信替代。
她慢慢放下了剑,眼中燃起微弱的希望。
黑暗中那个半大身影在她心中已然顶天立地,于恰好颤声道:“西桐?是你吗?”
西桐点点头,目光中仍是探究,似乎在等着人回答问题。
于恰好连忙后退两步,手扶上铁栏杆,身子侧过半边,这个角度下,牢房里的孩子们终于借着月光映入西桐眼帘。
于恰好相信西桐,更知道西桐有多厉害,她仿佛见到了转机,诚实答道:“我在这……是为了救这些孩子。”
她神色复杂,但只要不作出行动,身后的哭泣就永无止尽,她终于低下头,道:“西桐,你很厉害……”
这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这里的每个人听清,牢里的小孩纷纷抬起了头,他们没见过西桐……但他们相信于恰好。
一时间,数道视线都纷纷投向铁栅栏外,西桐侧头,看见那些眼睛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和哀求。
这视线夹杂着于恰好颤抖的请求,看得她有些恍惚。
她何时被人这么看过?以往逃荒路上,遇见的人只当她是个没长大的麻烦精,不说嫌弃,没半夜把行动不便的她偷去吃就不错了。
到泽城进了朗月宗,虽然宗里弟子的素质要比外界高一些,不会做出吃人这档子事来,但仍不妨碍有看不惯小孩的人。
还是后来她斩断了天灾,那些人才明白这个小孩不像他们看到的一样弱小,眼里才有了感激。
可如今她什么都没做,只是因为于恰好一句“很厉害”,就被人用全然信赖的眼神看着。
……但云城现在已是暗流涌动,只消一个导火索就能彻底点燃整座城,西桐不想当那火线。
不管怎么看,在这里救下这些小孩的动静都太大了,且每日都会来人巡查,如果祈雨醮前真的把这些作为祭品的孩子救了出去,那只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。
不过这也不代表在她挥一剑便能救一人的情况下,要对一群小孩的满目信赖无动于衷。
西桐上前,沉默拔剑,在这无光的通道之中,漆黑的剑身比黑暗更黑,剑上居然泛着耀白寒光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,铸剑的人绝对少不了心思。
于恰好疑惑道:“这是……你离开朗月宗之后买的剑?不对,至少云城没有这样的好剑。”
“从朗月宗离开的时候,老伯送给我的——就是那位我们两个刚见面时,跟在我身后的老伯。”
话音没完,剑身就脱鞘而出,西桐握紧了暗红刀柄,向前一步走到于恰好身旁,目光锐利,眼神如芒。
手起刀落,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,便听骨碌碌几声回荡在牢房,见寒芒没惊动一缕月光,斩断了铁栅栏最下方的两根铁柱。
铁柱切面异常光滑,任谁都看得出持剑人的手稳得超乎寻常,剑术也相当高深。
西桐蹲下,轻轻拍打地面,示意里面的小孩看过来,她扫了一圈,叮嘱道:
“你们想出去透气的话,可以从下面这条通路里挤出来,但切记每日来人巡查时把东西摆回去,别让人发现。”
话音刚落,就有个抱膝坐在隔离栅边的小孩急不可耐靠了过来。
她的手轻轻触碰栏杆断层,不敢使力,指尖微微颤抖,仿佛害怕把一场梦境碰碎。
她开口,直勾勾看着西桐,眼中是再大恐惧也挡不住的渴望:“……我们是祭品,真的能出去吗?”
西桐虽帮人斩断了隔离栅,这会儿却耸耸肩退居幕后,把和人说话的活交给了于恰好。
毕竟她是来帮忙的,不是来成为谁的保姆或神女的。
于恰好很快会意,理解了西桐的意思,立刻顶上,握住了小女孩冰凉瘦弱的手,一字一句认真道:
“会的,会的……无论如何,我都会救你们出去。”
小女孩先是愣了愣,而后露出个缺了两颗牙的灿烂笑容,很用力地点头。
“嗯!我相信,姐姐。”
有了西桐砍出来的通道,里面的小孩虽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,但好歹也能出去透个气了。
于恰好一手扶着一个小孩,有人病重走不了,她便背着,忙了半个晚上,这才带所有人都透了气,见了今夜难得的满月。
此时已至子时,西桐靠在空屋里,看满脑袋薄汗的于恰好笑容满面,终于问出今夜她最关心的问题:
“于恰好,你为什么不回铺子?”
在她面前,对方果然还是那个率性的小姑娘,一点情绪都藏不住,听到这问话,脸色憋红了都没憋出个所以然来。
到最后,她闷闷道:“我……我还是有苦衷的。”
西桐直起了身子,和人对视,疑惑道:“苦衷?什么苦衷?”
于恰好登时双手并拢,作拜佛状,一副别再问下去了的表现,她苦着脸乞求:“能不回答吗?”
西桐可不管。
她上前两步,目光绕过那双合拢的手,直刺于恰好心底,开口道:
“不能,快把原因和苦衷一起告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