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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熟悉又陌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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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刚掐灭,手机就在大衣口袋里震起来。

何生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,接起。

“爸。”

那头传来何世英的声音,比平日低沉些,带着点刚应酬完的沙哑:“还没回去?”

“蔡阔生日,出来露台透口气。”何生顿了顿,“您怎么这么晚打来?”

何世英没接这个话茬,直接道:“城西那边,我让人往下挖了挖。”

何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人流数据确实有异常。”何世英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在汇报一份早就整理好的报告,“你住院那阵子,城西几个老牌会所附近,频繁出现同一个人的活动轨迹。用的是化名,但人脸比对的结果,是陆深沉。”

何生没说话。

“他这几个月一直在接触一些人,”何世英顿了顿,“其中包括何知砚身边那几个,以前跟着混的老人。”

夜风从海面吹过来,比刚才更凉了些。

何生靠在栏杆上,声音很平静:“知砚知道吗?”

“不好说。”何世英道,“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河西那个项目,未必有空留意这些。但陆深沉能找到那些人,说明他手里有东西。要么是钱,要么是别的什么。”

何生沉默了几秒。

“您觉得他想干什么?”

何世英没有立刻回答。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,像是指节轻轻叩击桌面的声音。

“当年那件事,”何世英终于开口,“他恨了这么多年,突然回来,又突然开始挖旧人。”

何生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。

“他确认不了的。”何生说。

“确认不了,不代表他会放弃。”何世英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何生熟悉的、属于父亲的沉稳,“这种人,越挖不到,越会往深里挖。最后挖出来的,不一定是他想要的,但一定够麻烦。”

何生没有反驳。

“不过这件事你不用太操心。”何世英话锋一转,“你大伯那边,我打过招呼了。城西那片,他比我们熟。他会盯着。”

何生微微一怔。

“大伯肯出面?”

“我跟他说了,这事牵扯到你。”何世英的语气里带上一点极淡的温度,“你大伯从小就疼你。他说了,不管背后是谁,动到你身上,他得看着。”

何生沉默了一瞬。

何世伟确实疼他。小时候逢年过节,大伯给的压岁钱总是最厚的那份;后来爷爷走了,大伯在家族会议上替他挡过不少明枪暗箭。只是这些年各忙各的,见面少了,那份疼惜却没变过。

“他跟您说什么了?”

“让你放心。”何世英道,“城西那边,有他盯着,翻不出大浪。你该忙什么忙什么。”

何生没再说话。

海风吹过来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大伯带他去码头看货,给他买糖炒栗子时说的那句话:

“何生啊,以后在外面受了委屈,回来有人撑腰。”

原来那句话,他一直记得。

“厂房那边,和墨屿合作得还顺?”

何生顿了一下。

“顺。”

何世英似乎是笑了一声,很轻:“那就好。叙白那孩子,我见过几次,是个心里有数的。你既然选了他,就好好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行了,不耽误你应酬。早点回去,别喝太多。”

“爸也是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何生把手机收回口袋,站在原地,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。

海的那一边,码头的灯火连成一条细长的线,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

何世伟会出面。父亲在背后托着。

陆深沉在暗处掘地三尺,但掘出来的东西,未必能过得了城西那条线。

他应该放心。

但他想起刚才电话里父亲那句“你既然选了他”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
选了他。

这个词,怎么听都不像是在说一个商业合作伙伴。

何生回到公寓时,已经过了十一点。

浴室的热气还没散尽,他擦着头发走出来,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。屏幕亮起,显示有一封新邮件。

周叙白倒是准时。

他点开附件,在床边坐下。毛巾搭在肩上,湿发的水珠偶尔滴落在屏幕上,被他随手抹去。

报告做得很细致。数据分层、模型推导、误差区间、可行性建议。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,格式干净得像是印刷品。何生快速浏览着,不时放大某张图表细看。

前十五页没有问题。

第十六页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那是一张区域热力覆盖图,标注着“云州区及周边辐射带”。图上有一片明显的灰色区域,数据点稀疏得像冬夜的星星。

何生放大,再放大。灰色区域边缘标注着一行小字:「本地数据覆盖率不足,模型基于周边样本推导,置信区间72%」

72%。

这个数字在何生眼里,和不及格没有区别。

他继续往后翻。类似的灰色地带又出现了两处,一处是云州区北部的老工业区,一处是靠近码头的仓储带。每一处都标注着同样的说明:数据覆盖率不足,模型置信区间低于80%。

何生把手机放到一边,擦了擦头发,又拿起来。

他点开通讯录,找到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。

电话响了两声,接通。

“何总。”

周叙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比白天见面时低一些,带着点刚结束工作的松弛感。背景音很安静,不像是在公司。

“报告我看了。”何生开门见山,“云州区那片灰色地带,什么情况?”

电话那头顿了一秒。

“您看完了?”周叙白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。不是意外他会打来,而是意外他看得这么快。

“看到第十六页。”何生说,“覆盖率不足,置信区间72%。这是你们墨屿的水平?”

这话说得有点重。但周叙白没有辩解。

“云州区那边的数据接口,”他开口,语速比平时慢,像是在斟酌用词,“我们尝试过三次接入,都被当地的管理系统挡了回来。不是技术问题,是权限问题。那边用的是老国企时代留下的独立内网,不对外打通。”

何生没说话。

周叙白继续道:“现在的模型是基于周边六个采样点的数据推导的。72%的置信区间,是我能给出的最保守估计。如果要拿到真实数据,必须进现场。”

“进现场?”

“对。”周叙白顿了顿,“云州区虽然划归城西管辖,但实际情况你比我清楚。那地方以前是三线企业的地盘,后来改制、合并、拆分,折腾了二十年,现在是个数据孤岛。外面的进不去,里面的出不来。”

何生当然清楚。

云州区。老工业基地,三线建设时期留下的摊子。后来国企改制,大部分厂子倒闭的倒闭、搬迁的搬迁,只剩下一片半死不活的老厂区和几个勉强维持的仓储码头。这些年城西发展起来,云州区像个被遗忘的角落,卡在繁华与荒芜之间,进不去,也退不出来。
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”何生说,“要拿到完整数据,必须亲自去一趟。”

“是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何生听着周叙白那边隐约传来的、像是翻动纸张的细碎声响。

“何总,”周叙白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认真了些,“我知道您时间紧。但这个数据缺口不补上,后续所有关于云州区的模型推演都会有问题。我可以继续用周边数据推导,但72%的置信区间,我没法交第二次。”

何生靠在床头,望着天花板。

他说得没错。

72%的置信区间,放在普通项目里或许能糊弄过去,但城西那块地的后续开发涉及的资金体量,容不得这种程度的误差。更何况,墨屿是他亲自选的合作方,如果交出来的东西带着这种硬伤,董事会那边第一个不会放过他。

“什么时候能出发?”

周叙白顿了一下:“您是说……”

“我问你,去云州区,需要准备什么,什么时候能走。”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
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。

然后,周叙白的声音传来,比刚才轻了一点,却也更清晰:

“随时可以。但……何总,您亲自去?”

何生听出了他话里的那点意外。

也对。淮宁的掌门人,为了一个数据缺口亲自跑现场,在别人眼里确实不太正常。

但他有他的理由。

“那块地的后续开发,云州区的数据是关键。”他说,“我不去看一眼,不放心。”

这话是真话,但不全是。

他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半是:他想看看,周叙白面对真实问题时的样子,也才更好确认是否能真的接纳这个合伙商。报告做得再漂亮,数据模型再精密,都不如亲自走一趟来得直观。

“那……”周叙白似乎在那边快速盘算什么,“我需要三天时间准备。对接当地的接口人、协调进场权限、安排行程。最快下周一可以出发。”

何生看了一眼日期。

“下周一上午八点,淮宁楼下集合。”他说,“你那边准备什么自己安排,我这边只带一个人。”

“好。”

周叙白应得很快。

电话挂断之前,何生听到那边传来一句——

“何总,谢谢。”

声音不高,但很认真。

何生没回,直接按了挂断。

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,重新拿起那条半干的毛巾。

窗外,城市的夜还在继续。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,像无数只不知疲倦的眼睛。

云州区。

他躺下,闭上眼。

脑海里浮现出那份报告上的灰色地带,还有周叙白在电话里那句“必须进现场”的语气。

这个人,确实和他见过的其他合作方不太一样。

但到底哪里不一样,他说不上来。

次日上午,林翰接到通知时,愣了三秒。

“云州区?”他确认了一遍,“何总,您亲自去?”

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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