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迟睡得极不安稳。

一闭眼睛，就是一团无声燃烧的漆黑火焰，和那瞬间化为一撮灰烬的画面。

没有惨叫，没有挣扎，只有干净到令人心悸的湮灭。他在梦里反复攥紧双手，生怕再轻易地抹去一个存在。

惊醒时，冷汗已经浸透内衫。

天刚蒙蒙亮陆迟头痛欲裂地坐起身，昨天一晚上他都没睡好觉，身体还隐隐作痛。

还没等他缓过神，寝殿外就传来了影煞比平日更显急促的声音：

“尊上，北域边境急报！多地发现不明势力，摩擦陡然增多，已有数起小规模冲突！”

陆迟脑子中残存的睡意和噩梦带来的恍惚瞬间被冲散。

北域？其他几处也同时有动静？

按照魔域这鬼地方的“惯例”，不同势力之间打打杀杀是家常便饭，血月前后尤其频繁，原主自己也热衷于此。

但……这次的消息来得太集中，太同步了。仿佛一夜之间，所有潜在的敌人都约好了要给他找不痛快。

这不正常。

更不正常的是，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，这么准？他昨天才在大殿上宣布要敲打北域，着重提了“旧土”的事。

今天北域和其他几个方向就齐齐有了动作？

“有内鬼。”没有多想，陆迟直接得出了这个结论。

谢致？

几乎是本能地，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这位潜伏的仙尊。

但随即他又否定了。

如果是谢致向外传递消息，安排这场“围魏救赵”或者单纯制造混乱，他图什么？暴露自己？

搅浑水对他未必有利，反而可能让局面更复杂，增加他自身暴露的风险。谢致那么谨慎的人，不会用这种容易引火烧身的方式。

那会是谁？某个心怀不满的长老？还是其他早就被安插进来的棋子。

陆迟感到一阵烦躁，怎么那么麻烦？

原著好像也没写多少内忧外患啊！

他刚用提拔谢致这步险棋试图稳住内部，外部的麻烦就接踵而至，而且明显带着“里应外合”的味道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，“加强戒备，按既有规程应对。北域的计划不变，让血枭按原定时间出发。先摸清虚实，不必主动扩大冲突。”

这番话说下来，陆迟真感觉自己起了那么几分范儿，难道他真的是玩政权的天才？

“是。”影煞领命，“还有一事……宫门外，有一人族修士叫阵，言辞……颇为不敬。”

“守门的魔卫已将其拦下，但他声称要见尊上，否则不肯离去。观其气息，应是仙门年轻一辈，修为……尚可。”

陆迟简直要气笑了。内忧外患还不够，家门口还来了个“踢馆”的愣头青？这是看他这个魔尊最近太好说话，什么阿猫阿狗都敢上门挑衅了？

他现在烦得要死。

按照原主的脾性，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修士，多半是随手捏死，或者抓起来炼魂点灯，杀鸡儆猴。

但陆迟做不到。

他来自一个和平的世界，哪怕穿成了魔尊，骨子里对“杀人”这件事有着根深蒂固的排斥。

他不想自己死，也不想别人因他而死，更不愿牵连无辜。

可他现在坐在魔尊这个位置上，手上沾了血，脚下踩着尸骨堆成的王座，这种“不想”显得如此苍白可笑，简直就是……又当又立。

但那能怎么办呢？让他出去亲手杀了那少年？他下不去手。

置之不理？魔尊威严何在？

手下会怎么看他这个连家门口叫阵都不敢处理的“尊上”？

“备驾。”

陆迟倒要看看是谁家小孩。

……

魔宫外围，一片专门用于演武的宽阔石坪上。一个穿着月白道袍、手持一柄闪烁着湛蓝灵光长剑的少年，正被一圈魔卫远远围着。

他对着魔宫深处高声喝骂，内容无非是“魔头肆虐”、“残害生灵”、“快快出来受死”之类的经典热血宣言。

陆迟在高高的观战台上现身，黑袍被风吹动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目光落在少年身上。

确实年轻，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，在这个年纪已算天赋不错。但放在魔宫，实在不够看。

陆迟甚至能找到一个模糊的对应——这少年和他原来世界里，那个谢致签过的、笔下人物一个比一个热血的年轻作者“林见鹿”有几分神似。

连这种不管不顾、单枪匹马闯魔宫的行为，都充满了那种“我笔下的主角就该这么帅”的中二感。

“就是你，在此喧哗？”陆迟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压过了场中的风声和少年的叫嚷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
少年闻声抬头，看到高台上的陆迟，眼睛更亮了：“魔头！你终于敢出来了！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！”

林见鹿。

陆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果然是他。

“替天行道？”陆迟嗤笑一声，懒得跟他辩论正邪，“就凭你？本尊捏死你，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。”

话是这么说，但他根本没打算动手。杀人？不行。直接赶走？太没气势。

“不过，”陆迟话锋一转，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，“本尊今日心情尚可，不介意看看你们这些所谓名门正派，有多少斤两。你想挑战本尊？先过了本尊手下这些小卒再说。”

他一挥手，点了石坪边上三个修为不错的魔卫：“你们三个，去陪这位‘少侠’玩玩。记住，别打死了，本尊还要问话。”

三个魔卫领命上前，林见鹿毫无惧色，挺剑迎上。

一时间，剑气与魔光交错。

林见鹿年纪虽轻，剑法却颇为扎实灵动，以一敌三，竟不落下风，甚至渐渐占据优势，最终将三个魔卫先后击退。

陆迟挑了挑眉。有点意思，看来不是纯粹送死来的。

“废物。”他淡淡评价了一句，也不知是说魔卫还是表达对局面的不满，“换人。”

这次上场的，是一个久经沙场的魔将。

林见鹿压力陡增，但他韧性极强，剑招越发凌厉，甚至隐隐有突破自身极限的迹象，鏖战近百回合，最终以轻伤为代价，险胜一招。

观战的魔族开始窃窃私语。这少年不简单，确实有几分本事。

陆迟的心却沉了沉。不能再让他赢下去了。

下一个该派谁？统领？那少年必败无疑，可能会受重伤甚至被杀。陆迟不想看到这样。

可如果派个更强的……万一这林见鹿还能爆种呢？难道真要派长老？

“够了。”陆迟出声打断，“你姓甚名谁？”

他真的乖乖自爆家门：“行不更名，坐不改姓。林见鹿是也。”

……好没有创新的台词。

“林见鹿是吧？本尊承认，你确有几分资质。但此地是魔宫，不是你的演武场。识相的，现在离开，本尊饶你不死。”

他想给对方一个台阶下，也给这场闹剧画个句号。

谁知林见鹿擦去嘴角一点血丝，眼神更加执拗：“魔头休要猖狂！我还没输！有本事你让更厉害的来！或者，你自己下来！咱们比试比试！”

这愣头青！陆迟心头火起，又夹杂着无奈。他看出这少年心性单纯，恐怕不达到某种目的或者彻底失败，不会罢休。

“你想挑战长老？”陆迟声音冷了下来，“只怕你接不住。”
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！”林见鹿梗着脖子。

陆迟闭了闭眼。他知道，必须让长老上了，否则自己这个魔尊的威信会受损。但他不能让长老下死手。

他对身旁一位面色阴沉的黑袍长老道：“阴骨长老，你去。指点一下这位少侠。注意分寸。”

他特意加重了“指点”和“注意分寸”，希望阴骨能明白他的意思——击败即可，勿伤性命。

阴骨长老看了陆迟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晦暗，躬身道：“遵命。”

随即飘身下场。

资历差距巨大，林见鹿立刻陷入苦战。

阴骨长老的功法诡异阴毒，魔力凝实厚重，完全不是之前对手能比的。林见鹿左支右绌，险象环生，全靠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和精妙剑招勉强支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