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依旧是一身素色，但已不是粗糙的麻衣，换成了魔宫的深青色常服，衬得肤色愈发冷白。
头发依旧松散，眼神平静无波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正是谢致。
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低了的议论和嗤笑声。
“这小白脸是谁？”
“听闻是东域献上的那个净灵体？”
“尊上带个废物来议事作甚？”
谢致恍若未闻，走到殿中，对着王座方向，什么都没有做。
有人想上前强制让他行礼，陆迟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：“免了。”
他看向下方神色各异的属下，心中暗爽起来——气死你们这些老不死的！
“此人，谢致。即日起，领参议之职，随军参谋，协理东域战事。”
“参议？什么东西？”
“一个灵根尽废的俘虏？参谋战事？尊上，此事未免儿戏！”
“我魔域征战，何时需要这种小白脸指手画脚？！”
反对声立刻炸开，尤其是那几个有意争抢统帅之位的魔将，反应最为激烈。
陆迟早有预料，他猛地一拍扶手，魔气随着怒意汹涌而出。
“本尊的话，没听清？”他声音冷得掉渣，目光如刀刮过叫得最凶的几人，“他本就是本尊的客人。仙门的手段、见识，你们有吗？”
他嘴角带着一丝坏笑：“东域之前不是自诩与仙门有些勾连么？用他们自己人的方法去打他们，不更有趣？也让三界看看，所谓冰清玉洁的仙师，如今在为谁效力！”
果然，几个魔将脸色变幻，虽然仍有不服，但一时找不到更犀利的理由反驳。
毕竟，“心思莫测”、“行事出人意料”本就是陆迟的标签之一。
用俘虏的仙师去打仙门的狗腿子，听起来……确实像是疯魔的尊上能干出来的恶趣味。
一位黑袍长老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尊上，此人来历虽经查验，但终究是外族。授予职权，恐难以服众，也难免有泄露军机之险。”
陆迟看向他，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关。
只要过了这一关应该就轻松了！
“本尊既然用他，自有分寸。参议而已，有建言献策之权，无调兵遣将之实。具体如何用，用不用，统帅自决。至于服众……”
他目光扫过谢致平静的侧脸，又看向那些魔将，冷笑一声：“能不能服众，有没有真本事，战场上自然见分晓。若只是滥竽充数，耽误了战机，不用你们说，本尊第一个拿他祭旗！”
“而若真能建功……”他拖长了语调，“那就是他的造化，也是我魔域之幸。怎么，你们是怕自己比不上一个废人，还是觉得本尊识人不明？”
爽！
有话语权的感觉就是爽啊！
现在应该还没几个人敢不听他的话！
殿内安静下来。魔将们互相交换着眼色。
统帅未定，这参议是助力还是拖累还未可知，现在死磕反对，似乎并不明智，反而可能让尊上不快，把统帅之位丢给对手。
见火候差不多，陆迟直接点名：“血枭，此次东域之行，由你为主帅，谢致为你参议。记住，仙门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“如何用，你看着办。打得好，自然什么都好说。打不好……你知道后果。”
名为血枭的魔将，身材魁梧，脸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，是众将中实力排在前列，但性子并不张扬。
他闻言，眼中精光一闪，出列抱拳：“属下领命！必不负尊上所托！”
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谢致，，“至于谢参议……属下自会妥善安置。”
一场风波，暂时平息。
散朝后，陆迟独留谢致。
空旷的大殿只剩下两人。陆迟从王座上走下，在谢致面前几步外停住，打量着他。
谢致依旧垂眸而立，姿态恭敬却疏离。
“刚才的话，你都听到了。”陆迟开口，不再刻意拿捏魔尊的腔调，显得有些疲惫，但也更直接，“给你机会了。能不能活，活成什么样，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谢致这才抬起眼，看向陆迟。
半晌，他才缓缓道：“尊上不怕我……通敌？或是借机脱身？”
陆迟笑了：“怕，怎么不怕。但本尊更怕身边这些人。”
他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几乎耳语。
“谢致，我知道你不简单。你也清楚我未必全然相信你。但我们不妨做个交易。”
“你替我做事，解决外面的麻烦，顺便……替我看看这里面，哪些人是真的有用，哪些人是包藏祸心。”
“我给你权力，给你机会施展，只要不触及我的底线，随你怎么做。你需要资源、情报，合理的范围内，我可以给你。”
“作为回报，你要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。证明你的价值，也证明……你暂时对我，比他们对我要安全那么一点。”
“你赢了，你在魔宫的地位会更稳固，你要查什么，要找什么，也会更方便。我赢了，内部能安稳些，外面能太平些。两利。”
“当然，”陆迟退后一步，语气转冷，“如果你觉得这是脱身的好机会，也可以试试。”
“看看是你先达成目的，还是我先让你……真的变成废物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阳谋。
陆迟就没想藏着掖着。
谢致静静地听着。
陆迟的这番话，大大出乎他的预料。
他预想过很多，却唯独没想过，对方会如此直接地给予他一定的“权柄”和“自由”。
这不是那个情报中只知道杀戮和征服的魔尊。
眼前的陆迟，似乎在用一种生疏却急切的方式，试图掌控一场更复杂的棋局。而他，被意外地推上了一枚关键棋子的位置。
危险，也充满了……变数。
但陆迟的用意反推过来也很好理解：他需要自己帮忙维护他的统治。
许久，谢致微微颔首，没有答应，也没有拒绝，似乎已是一种默许。
陆迟心中松了口气，知道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。
他挥挥手：“第一仗记得打漂亮点。”
谢致离开。
陆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，终于能开始放松。
“谢致啊谢致，你可别让我失望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“至少，在我们彻底撕破脸之前，多替我扛一会儿吧。”
……
走出大殿的谢致，沐浴在魔域昏红的天光下，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温顺褪去。
“参议……交易……”他咀嚼着这两个词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“当然可以。”
魔尊陆迟，你究竟……是谁？又想做什么？
无论如何，这的确是个不容错过的机会。
至于为魔尊做事？不过是将计就计，借力打力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