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重归寂静，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。

谢致的思绪却并未停歇，反而顺着刚才那个“重新审视”的念头，滑向更现实的层面。

他醒来会怎么样？

明天，或者几小时后，陆迟酒醒，头疼欲裂地回忆起今晚的种种——

发错的高考题文档、共享的定位、蹲在路边看蚂蚁、絮絮叨叨的抱怨、还有那些不经大脑的“你对我好”、“你好看”……他会是什么反应？

大概率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，或者尴尬到脚趾抠出三室一厅，然后跟自己划清界限，至少短期内会躲着走吧。

毕竟，酒后失态被“不太熟”的编辑前辈全程目睹并照顾，对陆迟那种看上去爱哈气，其实内心随和挺要面子的人来说，恐怕是大型社死现场。

想到这里，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今晚的行为——赶来找到他，顺着他，陪着他，看着他睡……

在对方意识不清的情况下，这些举动，是否已经有些越界？是否……算是一种乘人之危？

他不该利用任何优势或时机去接近谁，感情更应建立在清醒的认知和相互的选择之上。

可是……如果陆迟醒来后，只剩下尴尬和逃避呢？

这个可能性让谢致的心有些凉。

然而，另一个念头紧接着冒了出来，就像天使后面的恶魔。

陆迟今晚……下意识找的是自己。

在那种迷迷瞪瞪、不想回家、甚至可能有点无助的时候，他共享了定位。

不是给家人，不是给那个听起来很熟的朋友王伶风，而是发给了他这个认识不算太久、身份还有些微妙的“编辑”。

还有更早之前。

谢致想起了沙龙后的那顿饭，自己“顺手”开了直播，带着点恶趣味地记录下陆迟请客、加联系方式、甚至评价围巾“好闻”的全过程。

当时陆迟发现后确实又羞又恼，可后来呢？

自己都准备好妥帖的道歉宣言了。

可陆迟并没有真的生气，没有拉黑，没有绝交，甚至在今晚醉酒后，还戴着那条围巾，还……说了那些话。

这似乎说明，在陆迟心里，自己或许并不是一个令人讨厌、需要警惕的编辑。

也许……有一点点信任？一点点依赖？甚至，一点点超过普通朋友的好感？

如果……如果陆迟酒醒后，并不全是尴尬，还能记得一些模糊的、温暖的片段呢？如果他并不排斥自己的靠近，甚至……也有那么一点点模糊的感觉呢？

他们之间，看似全是巧合——投错稿的巧合，家长会同场的巧合，沙龙邻座的巧合，甚至今晚他迷路发定位、自己恰好在附近的巧合。

但真的只是巧合吗？

谢致忽然觉得，自己之前那种“全凭巧合、没有羁绊”的想法，或许太过悲观和武断了。

感情的开始，很多时候不就是源于一系列看似偶然的相遇和互动吗？

重要的是，在这些相遇之后，彼此是否愿意走近，是否产生了想要继续了解的意愿。

而他，显然是有的。

那么陆迟呢？

谢致重新睁开眼睛，侧过头，目光再次落在沉睡的陆迟脸上。

机会，或许并非完全不存在。

只是需要更耐心，更谨慎，不能吓跑他。

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消化今晚的一切，也要在之后，以更自然的方式，继续出现在他的生活里。

比如，等他酒醒后，假装一切如常，只轻描淡写地问候一句“头疼吗？下次别喝这么多了”。

比如，找些正当的理由联系他——讨论新书开头、询问沙龙后续反馈、或者……只是分享一个有趣的写作资料。

不能急。

就像他审稿时，常说的好故事需要铺垫，需要层层递进，需要水到渠成。

对待感情，或许也是如此。

夜更深了。窗外的车流愈发稀少。

谢致调整了一下姿势，也闭上了眼睛，却并没有睡意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片段，以及未来可能的种种。

他，似乎也不太想回去了。

……

谢致拿出手机，打开微博。

毫无征兆地发出一条小作文：